第457章 荒唐剧(2/2)
整个世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戏台。
而他们,无论主角配角,都在按照一份古老的剧本,念着被规定好的台词,走向被设定好的结局。
林风沉默了。
他看着四散奔逃、脸上还带着迷惘和恐惧的百姓,又看了看叶红绫手中的剧本和白小怜眼中的悲悯。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无仪散”炼制失败后剩下的余烬。
他没有再看那本剧本一眼,而是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走到街角,看见一个顽童因为没讨到糖吃,哭闹着将手中的粗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林风走过去,默默捡起几块最大的碎片。
他又往前走,路过一片田埂,一个老农正对着干涸的土地和万里无云的天空破口大骂,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林风走过去,用树叶将那混着尘土的唾沫也收了起来。
镇子东头,传来一阵喜庆的唢呐声。
一个寡妇再嫁,满面春光地坐在迎亲的轿子里,一张大红喜帖被风吹落在地。
林风走过去,将那张代表着挣脱过去、奔赴新生的喜帖拾起。
回到茶馆,他当着众人的面,将“无仪散”的余烬、摔碗的碎瓷、骂天的唾沫、改嫁的喜帖,尽数放入一只药臼中,用真元为火,缓缓捣炼。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人间烟火百味的“俗气”弥漫开来。
一团灰扑扑、黏糊糊的东西,在他掌心成型。
他将其命名为,“俗世浆”。
“传我命令,”林风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所有弟子,即刻起,扮作戏班,巡游九域,给我演。不演神仙帝王,不演英雄救世,就演些荒唐剧。”
数日后,九域之内,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戏班。
他们演的戏码,让所有初次观看的人都目瞪口呆。
戏台上,一个扮作“林风”的弟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一个膀大腰圆的村姑面前,苦苦哀求:“好姐姐,求求你,赐我一碗饭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另一个戏台上,一个头戴帝冠、扮作“仙帝”的演员,被一只雄壮的老母鸡追得满场乱跑,鸡毛与帝冠上的珠帘齐飞,引得台下百姓笑得前仰后合,山呼海啸。
叶红绫也加入了这场狂欢。
她携着一面古朴的“逆时鼓”,亲自登台。
当另一个镇子里的说书人,再次按照老剧本,抑扬顿挫地讲到“林风必斩魔神,此乃天命所归”时,叶红绫猛地一敲鼓面。
鼓声仿佛能震散时空。
那说书人张大了嘴,本该脱口而出的宿命台词,却变成了一连串嘹亮高亢的驴叫:“呃啊——呃啊——呃啊——”
满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叶红绫站在台上,长戟驻地,对着台下笑得直不起腰的众人,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恣意与张扬:“我的宗主,还轮不到你们这些破剧本、烂钟声来定义!”
林风立于那座最初的、已经沦为废墟的戏台前。
他看到镇上的百姓再聚在一起时,已经无人再谈什么“天命所归的葬天者”。
反倒是有个虎头虎脑的孩童,学着他捡来的故事里那样,把玩着一只破碗,奶声奶气地对天比划:“俺也能护一碗饭!”旁边一个老农听了,扛着锄头,笑着附和:“小兔崽子,说得对,俺的饭,俺自己护!”
人们的眼神,不再是看向虚无缥缈的英雄,而是落回了自己手中的碗,脚下的地。
林风低声自语:“饭要香,戏……得是吃饱了的人,才有闲心演的。”
在他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那枚承载着人族火种的“新薪石”,在吸收了这无尽的“俗世烟火气”后,悄然增厚了一丝。
一道崭新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在原有的三行字下,缓缓浮现。
第四行刻痕写着:
“……英雄,是临时工。”
这场荒诞大戏的浪潮,最终会席卷整个九域,也将那高高在上的命运钟声搅得混乱不堪。
然而,林风的心头,却并未因此感到全然的轻松。
他知道,砸碎一个旧的戏台很容易,可人们心中那座无形的舞台,真的被拆掉了吗?
当喧嚣的锣鼓散去,当荒诞的笑声沉寂,当人们不再需要听别人的故事来定义自己的生活时,那片广阔的、属于凡人自己的寂静,又将孕育出什么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看向远方万家灯火。
那里的空气里,似乎少了一种味道,一种名为“期待”的味道。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场大笑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而在这片安静里,林风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