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请勿在倒置的森林中说话（2/2）

“他们……寻求……森林之心……渴饮记忆之泉……根须……赐予永恒悬挂……于倒置之梦中……”

它抬起一根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指向陈潜头顶上方，那无边无际的、悬挂着尸骸的石化根须森林。“每一条根……系着一缕魂……每一缕魂……重了一分根……森林……因此向下……生长……穿过岩层……时间……与遗忘……”

陈潜顺着它的手指望去，在战栗中，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些根须，那些尸体，并非随意悬挂。尸体轻微的重量，仿佛真的通过那干枯的肢体与根须的连接，传递到整片倒置森林，给人一种荒诞的、毛骨悚然的“平衡”感。而森林那庞大无匹的倒悬形体，似乎真的在以一种人类无法感知的缓慢速度，向着洞穴的底部——他站立的方向——沉降。它们穿透的，仿佛不仅仅是岩石。

“你……”树皮人的“目光”转回陈潜身上，那两点幽光似乎亮了些，带着一种探究，或者说，评估。“……你的记忆……带着新土的腥气……与金属的冰冷……很轻……很吵……”

它向前“走”了一步。它的移动没有声音，步伐僵硬，像是关节久未使用的木偶。随着它的靠近，陈潜闻到一股更浓烈的旧羊皮纸和干蘑菇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灵魂烧尽后的灰烬气息。

“留下……你的记忆……你的‘声音’……加入永恒的平衡……”树皮人伸出那双枯枝般的手，做出一个“接纳”或“索取”的姿势，“……或者，成为下一颗……悬挂的果实……滋养根系……沉向更深……”

逃跑。必须逃跑。陈潜的理智在尖叫。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树皮人身后移开。在那里，更深的幽暗处，倒悬森林的“下方”，洞穴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不是苔藓的蓝紫荧光，而是一种……流动的、银灰色的光泽，像液态的水银，又像凝聚的月光。非常微弱的一小洼，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几块黑色的岩石半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混杂着极致的危险预感，从那片微光中传来。

树皮人又靠近了一步，距离陈潜已不足五米。它身上干燥的“衣物”发出窸窣声，两点幽光锁定了陈潜的眼睛。

“选择……”

陈潜猛地吸气，后退，脚跟却绊到地面一处凸起的、半石化的树根残桩，仰天摔倒。手电脱手飞出，光柱在空中划出混乱的轨迹，最后撞在一块岩石上，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了一瞬。只有岩壁上蓝紫色苔藓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巨大、倒悬的恐怖轮廓和近在咫尺的枯瘦人形。

就在这黑暗与绝望吞没他的刹那，陈潜的手在身侧胡乱抓握，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冰冷，光滑，带着复杂的纹路——是他摔落时，从岩壁上刮擦下来、一直紧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那块图腾石片！石片的边缘，在苔藓微光下，似乎有极其隐晦的线条闪过一丝异样的流光，与他曾在岩壁某处匆匆一瞥的某个符号隐隐对应。

树皮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风吹过空洞的嘶声，枯手加速抓来。

没有时间思考。陈潜凭着直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图腾石片，狠狠砸向树皮人脚下那片闪烁着微光的、布满未知图腾的地面中心，一个他刚才摔倒时瞥见的、似乎是所有图腾线条汇聚的凹陷点！

“铿！”

一声清脆的、不像敲击石头而像敲击某种金属器的鸣响炸开。石片粉碎。

以那撞击点为中心，地面上所有图腾线条骤然亮起！不是苔藓的蓝紫光，是炽烈的、灼目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银流，瞬间沿着图腾的沟壑奔腾，蔓延至整个洞穴地面，甚至顺着岩壁向上窜去，与倒悬森林垂下的根须接触——

“嗞——！”

难以形容的尖锐嘶鸣从树皮人口中（或身体里）爆发，不再是直接脑海响起的声音，而是物理空间的震颤。它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灼伤，猛地向后缩去，身上干枯的苔藓衣物腾起一股青烟。那些从地面图腾中窜起的银光，触及倒悬的石化根须和其上悬挂的尸体时，尸体们似乎齐齐发出了一声只有灵魂能听见的、漫长痛苦的叹息。整个倒置森林，那无数垂挂的根须，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如万古呻吟的嗡鸣。岩壁上的蓝紫色苔藓光芒急剧明灭，仿佛受到了干扰和压制。

银光只爆发了短短两三秒，便迅速衰减、熄灭。地面图腾恢复黯淡，只剩下苔藓不屈的蓝紫幽光重新占据主导。

但树皮人没有立刻再上前。它站在几米外，身上冒着缕缕青烟，两点幽光剧烈闪烁，死死“盯”着陈潜，那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冰冷的惊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它似乎没料到陈潜这个“很轻很吵”的记忆携带者，能引发图腾的这种反应。

寂静重新降临，但比之前更加紧绷，充满了暴风雨前的低压。倒悬森林的根须仍在微微摇曳，发出细碎如耳语的摩擦声。树皮人歪着头，仿佛在“倾听”那些声音，又像是在重新评估陈潜。

陈潜瘫在地上，浑身冷汗，手里只剩下图腾石片的锋利碎茬，割破了手掌，温热的血渗出，滴在冰冷、布满图腾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

树皮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向他。那两点幽光，锁定了他流血的手，以及他身后——那片地面银光最后熄灭处，那个微小的、液体般的银灰色反光点。

“啊……”它发出一个悠长的、了然的单音，干裂的嘴唇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像素点，形成一个绝非善意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表情”。

“原来……你‘看见’的……不止是悬挂……”

它枯枝般的手指，再次抬起，这一次，稳稳地指向陈潜，也指向陈潜身后那片微光。

“那么……你的选择……开始了。”

洞穴深处，倒悬的森林无声摇曳，万千根须与凝固的亡者，在蓝紫与银灰光芒褪去的余烬里，共同构成一片沉默的、向下生长的墓碑。新的祭品，已步入碑文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