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 安史乱平藩镇立，吐蕃陷京代宗奔（2/2）

宦官骆奉仙抵达太原，辛云京用丰厚的财物结交他，向他诬告仆固怀恩与回纥勾结，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骆奉仙返回长安时，路过仆固怀恩的军营，仆固怀恩和他在母亲面前一同饮酒，仆固怀恩的母亲多次责备骆奉仙说：“你和我的儿子结为兄弟，如今却又亲近辛云京，怎么能如此两面三刀！”酒兴正浓时，仆固怀恩起身起舞，骆奉仙赠给他缠头彩缎。仆固怀恩想要回赠他，便说：“明天是端午节，我们再痛饮一天。”骆奉仙坚决请求动身离开，仆固怀恩便藏起了他的马，骆奉仙对身边的人说：“早上他母亲就责备我，现在又藏起我的马，是想要杀我啊。”当天夜里，骆奉仙翻墙逃走；仆固怀恩闻讯大惊，连忙派人骑上他的马追上去还给他。八月癸未日，骆奉仙回到长安，上奏说仆固怀恩谋反；仆固怀恩也详细上奏事情的原委，请求诛杀辛云京、骆奉仙；皇上对双方都不加追究，下诏好言劝慰，让他们和解。

仆固怀恩自认为自从战乱爆发以来，无论在哪里都奋力作战，家族中为朝廷捐躯的有四十六人，女儿远嫁异域，说服回纥出兵相助，两次收复长安、洛阳两京，平定黄河南北的叛乱，功劳无人能及，却遭到他人诬陷，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愤和怨恨，于是上书为自己辩白，他认为：“臣前不久奉诏护送回纥可汗回国，倾尽家中全部资财，才让他们踏上归途。行军到山北时，辛云京、骆奉仙紧闭城门，不来迎接，还纵容手下士兵暗中盗窃回纥的物资。回纥人又怨又怒，立刻就要纵兵抢掠，臣竭力从中调解，才让他们得以顺利出塞。辛云京、骆奉仙担心臣抢先上奏论说此事，于是又谎称要加强防备，与李抱玉一同罗织罪名陷害臣。臣静下心来思考，自己对朝廷有六大功劳：过去同罗部落发动叛乱，臣为先帝扫清了河曲地区的叛军，这是第一件功劳；臣的儿子仆固玢被同罗部落俘虏，寻机逃回后，臣将他斩首以严明军纪，这是第二件功劳；臣有两个女儿，远嫁外族，为了国家的和亲大计，助力荡平敌寇，这是第三件功劳；臣与儿子仆固瑒不顾生死，为国家效命疆场，这是第四件功劳；黄河以北的地区刚刚归附朝廷，那里的节度使都手握强兵，臣安抚笼络他们，使心怀异志的人安定下来，这是第五件功劳；臣说服回纥出兵，让他们奔赴国难，天下平定之后，又送他们返回本国，这是第六件功劳。臣既然身负这六大功劳，实在是罪该万死，只能含恨九泉，千古蒙受冤屈，还有什么可申诉的呢！臣蒙受朝廷的恩德深重，日夜都渴望能拜见陛下，只是因为来瑱被诛杀时，朝廷没有公布他的罪名，各地节度使，谁不感到疑虑恐惧呢！近来听说陛下下诏征召几个人入朝，他们全都不来，实在是畏惧宦官的谗言，担心无辜遭到陛下诛杀；这难道是群臣不忠吗，实在是因为奸邪小人就在陛下身边啊。况且臣先后多次上奏弹劾骆奉仙，言辞内容并非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却始终不加以处置，对他的宠信任用反而日益加深；这都是因为宦官朋比为奸，蒙蔽了陛下的视听。臣私下听说各地派人前来上奏事务，陛下都说要和骠骑大将军程元振商议，从不交给宰相来决定是否可行，有的奏章被滞留数月不予批复，朝廷内外的人越发疑虑不安。像臣麾下的朔方将士，功劳业绩最为卓着，他们是先帝中兴朝廷的功臣，也是陛下蒙尘流亡时的旧部，朝廷不仅没有给予特别的优待奖赏，反而轻信诬陷嫉妒他们的谗言。郭子仪此前已经遭到猜忌，臣如今又被诋毁，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这话果然不是虚妄之言。陛下相信那些捏造的诬陷之词，这与指鹿为马的行径有什么区别呢！倘若陛下不采纳臣的恳切忠言，一味因循守旧，臣实在不敢保全自己的家族，陛下又怎能安定国家呢！忠言有利于治国行事，希望陛下认真考虑。臣本想公开入朝拜见陛下，又担心手下将士会挽留阻止。如今臣借口巡视晋州、绛州，在那里拖延时间，恳请陛下特地派遣一位使者到绛州询问臣，臣便立刻与使者一同启程入朝。”

九月壬戌日，皇上派遣裴遵庆前往仆固怀恩的军营宣谕圣旨，同时观察他的动向，看他是否有入朝的意愿。仆固怀恩见到裴遵庆后，抱着他的脚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冤屈。裴遵庆向他传达了皇上优厚的恩德，婉言劝说他入朝，仆固怀恩答应了。副将范志诚认为这样做不行，说：“您要是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一旦入朝就会像来瑱一样，再也回不来了！”第二天，仆固怀恩拜见裴遵庆，以害怕被诛杀为理由，请求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入朝侍奉皇上，范志诚又认为这个提议不妥，裴遵庆只好返回长安。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纥返回朝廷，仆固怀恩此前与回纥可汗有过往来，担心王翊泄露此事，于是将他扣留。

吐蕃军队刚开始入侵的时候，边境将领接连向朝廷告急，程元振却都不上奏告知皇上。冬季十月，吐蕃军队进犯泾州，泾州刺史高晖献城投降，还主动充当向导，带领吐蕃军队深入唐朝腹地；吐蕃军队经过邠州时，皇上才得知这个消息。辛未日，吐蕃军队进犯奉天、武功二县，京城上下大为震惊恐慌。朝廷下诏任命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率军出镇咸阳抵御吐蕃军队。

郭子仪被闲置罢免已经很长时间，部下的士兵都离散而去，到这时他只能临时招募士兵，只得到二十名骑兵就动身前往咸阳，抵达咸阳时，吐蕃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等各族军队二十多万人，连绵几十里，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水，沿着山脚向东进军。郭子仪派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朝奏报军情，请求增派兵力，程元振从中阻挠，皇上最终没有召见王延昌。癸酉日，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领两千精锐士兵，在盩厔以西击败吐蕃军队。乙亥日，吐蕃军队再次进犯盩厔，吕月将又率军奋力作战，士兵全部战死，吕月将被吐蕃军队俘虏。

皇上正在整顿军队，而吐蕃军队已经渡过便桥，皇上仓促之间不知所措。丙子日，皇上从长安出逃前往陕州，朝中的官吏都躲藏逃窜，禁军也四散奔逃。郭子仪得知此事后，立刻从咸阳返回长安，等他赶到时，皇上的车驾已经离开了。皇上刚刚出了禁苑的大门，渡过浐水，射生将王献忠就率领四百名骑兵叛变，返回长安，胁迫丰王李珙等十位亲王向西去迎接吐蕃军队。他们在开远门内遇到了郭子仪，郭子仪大声呵斥王献忠，王献忠连忙下马，对郭子仪说：“如今皇上向东迁移，国家没有君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君主就在您的一句话罢了。”郭子仪没有回应。李珙抢着说道：“令公怎么不说话！”郭子仪斥责了他，然后派兵护送各位亲王前往皇上的临时驻地。丁丑日，皇上的车驾抵达华州，当地的官吏都逃散了，没有人供应物资，跟随皇上的将士们免不了受冻挨饿。恰逢观军容使鱼朝恩率领神策军从陕州前来迎接，皇上于是前往鱼朝恩的军营。丰王李珙在潼关拜见皇上，皇上没有责备他，他回到营帐后，却口出狂言，有大不敬的话语；群臣上奏请求诛杀他，皇上于是下令将他赐死。（杀叛贼一个舍不得，杀儿子就很干脆）

戊寅日，吐蕃军队攻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人拥立前邠王李守礼的孙子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更改年号，设置文武百官，任命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担任宰相。吐蕃军队在长安城中劫掠官府仓库和街市商铺，焚烧百姓的房屋，长安城里变得萧条破败，空空如也。苗晋卿正卧病在家，吐蕃派人把他抬到宫中，威逼胁迫他出任伪职，苗晋卿闭口不言，吐蕃人不敢杀他。这时逃散的禁军士兵也在各地抢掠，百姓们为了躲避战乱，都逃进了山谷之中。

辛巳日，皇上抵达陕州，文武百官逐渐有赶到的。郭子仪率领三十名骑兵从御宿川沿着山脚向东行进，他对王延昌说：“禁军溃散的将士大多逃到了商州，现在我们迅速前往那里收拢他们，再调发武关的守军，几天之内，率军从北面出蓝田，进军长安，吐蕃军队一定会逃跑。”郭子仪路过蓝田时，遇到了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得到了近一千名士兵。郭子仪和王延昌商议说：“溃散的士兵抵达商州后，当地的官吏一定会逃匿，百姓也会陷入混乱。”于是派王延昌从小路直接进入商州安抚晓谕军民。商州的各位将领正在纵容士兵肆意抢掠，听说郭子仪到来，都十分高兴，愿意听从他的号令。郭子仪担心吐蕃军队会进逼皇上的车驾，于是率军在七盘岭驻守，三天之后才继续进军，等他抵达商州时，沿途收拢的士兵，加上武关的守军，总共集结了四千人，军队的声势逐渐振作起来。郭子仪于是流着泪晓谕将士们，要一同洗刷国耻，收复长安，将士们都被感动，愿意听从他的指挥。郭子仪奏请任命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负责供应军队的粮草。皇上赐给郭子仪一道诏书，担心吐蕃军队会向东出兵进犯潼关，征召郭子仪前往陕州的临时驻地。郭子仪上表说：“臣不收复京城，就没有脸面拜见陛下，如果率军从蓝田出兵，吐蕃军队一定不敢向东进军。”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率军前往国难，白孝德当天就率领大军出发，向南奔赴京畿地区，与蒲州、陕州、商州、华州的军队会合，一同进军攻打吐蕃军队。

吐蕃人拥立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后，想要劫掠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和各种工匠，然后整顿军队返回本国。郭子仪派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领两百名骑兵出蓝田，侦察吐蕃军队的动向，又任命第五琦代理京兆尹，让他和长孙全绪一同前往，同时命令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军随后跟进。长孙全绪抵达韩公堆后，白天击鼓，竖起旗帜，夜里则点燃许多火把，以此迷惑吐蕃军队。前光禄卿殷仲卿聚集了近一千人，在蓝田据守，与长孙全绪相互配合呼应，他率领两百多名骑兵直接渡过浐水。吐蕃军队心生畏惧，长安的百姓又哄骗他们说：“郭令公从商州率领大军前来，人数多得数不清！”吐蕃人信以为真，于是逐渐率军撤离长安。长孙全绪又派射生将王甫潜入长安城中，暗中联络了几百名少年，夜里在朱雀大街上击鼓呐喊，吐蕃军队惊慌失措，庚寅日，全军逃离了长安。高晖得知这个消息后，率领麾下三百多名骑兵向东逃窜，逃到潼关时，被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获斩杀。

壬辰日，朝廷下诏任命元载兼任元帅行军司马，任命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日，朝廷任命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日，郭子仪从商州率军出发，前往长安。己亥日，朝廷任命鱼朝恩的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

骠骑大将军、代理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独揽大权，肆意妄为，人们畏惧他的程度超过了李辅国。各位立下大功的将领，程元振都心怀妒忌，想要加害他们。吐蕃军队入侵时，程元振不及时上奏，导致皇上狼狈出逃。皇上下诏征调各地军队前来救援，李光弼等人都因为程元振在朝中掌权而心怀忌惮，没有一人率军赶到，朝廷内外的人都对程元振恨之入骨，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吐蕃异族进犯边关，越过陇山，不费一兵一卒就攻入京城，劫掠皇宫，焚烧先帝的陵寝，军中的将士没有一人奋力抵抗，这是将帅背叛陛下啊。陛下疏远立下大功的贤臣，重用身边的宦官，日积月累，才酿成了这场大祸，朝中的群臣，没有一人敢冒犯陛下的威严，为国家的安危着想，这是公卿大臣背叛陛下啊。陛下刚离开京城时，百姓们就喧闹作乱，抢夺官府仓库的财物，相互残杀，这是京畿地区的百姓背叛陛下啊。自从十月初一征召各地军队以来，已经过了四十天，没有一兵一卒入关救援，这是全国各地背叛陛下啊。朝廷内外都已背离陛下，陛下认为现在的局势是安定的，还是危险的呢？如果认为是危险的，难道还能高枕无忧，不替天下人讨伐罪人吗！臣听说良医治疗疾病，应当对症下药，如果药不对症，还是没有什么益处。陛下看看如今的弊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如果一定要保全宗庙社稷，就应该斩杀程元振，派人快马加鞭告知天下，将所有宦官都遣送出宫，隶属各州管辖，将神策军的兵权交给朝中大臣，然后削去尊号，下诏书主动承认过错，说：‘如果天下人允许朕改过自新，就请立即招募士兵向西奔赴朝廷；如果认为朕怙恶不悛，那么帝王的权位，岂敢阻碍圣贤之人，任凭天下人拥立贤明之主。’如果这样做了之后，还是没有军队前来，百姓不被感动，天下人不臣服，臣请求将全家老少斩首，来向陛下谢罪。”皇上因为程元振曾经有保护自己的功劳，十一月辛丑日，只是削去了程元振的官爵，将他流放回乡。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集了两千多人，设置属官，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壬寅日，郭子仪率军抵达浐水西岸，王甫按兵不动，不敢出战。有人劝说郭子仪，认为长安城中有叛军，不能轻易进入。郭子仪没有听从，率领三十名骑兵缓缓前进，派人传呼召见王甫；王甫失去依仗，只能出城迎接，跪在地上拜见郭子仪，郭子仪下令将他斩首，他的部众全部溃散。白孝德与邠宁节度使张蕴琦率军屯驻在京畿各县，郭子仪将他们召入长安城中，京畿地区于是安定下来。

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动兵变，岭南节度使张休弃城逃往端州。吕太一纵容士兵焚烧抢掠，官军出兵讨伐，平定了叛乱。

吐蕃军队撤退到凤翔时，凤翔节度使孙志直紧闭城门坚守，吐蕃军队将凤翔城围困了好几天。镇西节度使马璘听说皇上前往陕州，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从河西出发，奔赴国难；他率军转战到凤翔时，恰逢吐蕃军队围城，马璘率领士兵拉满弓弦，向外严阵以待，率军冲入城中，进城后来不及脱下铠甲，就又率军背城出战，他单枪匹马冲在士兵前面，奋勇杀敌，俘获斩杀了上千名吐蕃士兵，才率军回城。第二天，吐蕃军队又逼近城下挑战，马璘打开城门，列阵等待他们。吐蕃军队见状撤退，说：“这位将军不惜性命，我们应该避开他。”于是撤军离去，驻守在原州、会州、成州、渭州一带。

十二月丁亥日，皇上的车驾从陕州出发，返回长安。左丞颜真卿请求皇上先去拜谒先帝的陵庙，然后再回宫，元载不同意，颜真卿愤怒地说：“朝廷难道还能承受相公再次败坏吗！”元载因此对他怀恨在心。甲午日，皇上抵达长安，郭子仪率领城中的文武百官和各路军队，在浐水东岸迎接皇上，郭子仪跪在地上等待皇上降罪。皇上慰劳他说：“朕没有早点任用你，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

朝廷任命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管禁军，他的权势和恩宠无人能比；朝廷下令在鄠县和中渭桥修筑城池，屯驻军队，以防备吐蕃入侵，任命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让他率领这些驻军。

乙未日，朝廷任命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二人都被罢免了宰相的职务；任命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裴遵庆被罢相后，元载的权势越发显赫，他用财物结交内侍董秀，派主书卓英倩暗中与董秀往来，皇上心中关注的事情，元载必定能事先得知，他迎合皇上的心意，探究皇上细微的想法，所说的话没有不符合皇上心意的；皇上因此越发宠信他。卓英倩是金州人。

吐蕃军队撤离后，广武王李承宏逃到荒野中躲藏起来；皇上赦免了他的死罪，丙申日，将他流放到华州。

程元振获罪后，回到三原老家，听说皇上返回长安，便穿上妇人的衣服，私自潜入长安，图谋再次被朝廷任用，京兆府将他擒获，并上报给朝廷。

吐蕃军队攻陷松州、维州、保州以及云山新修筑的两座城池，西川节度使高适无力救援，于是剑南西山各州也被吐蕃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