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藩镇割据渐固 吐蕃连年侵逼（1/2）

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春季正月乙酉日，朝廷下令恢复增补国子监的学生。丙戌日，朝廷任命户部尚书刘晏担任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荆南、山南东道的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任命侍郎第五琦担任京畿、关内、河东、剑南、山南西道的转运等使，让两人分别掌管全国的财赋。

周智光到了华州后，越发骄横跋扈。朝廷召见他，他拒不到京。代宗命令杜冕跟随张献诚前往山南躲避周智光；周智光派兵在商山拦截，却没有抓到杜冕。周智光自知罪孽深重，便纠集亡命之徒和无赖子弟，部众多达数万人。他纵容部下四处劫掠，以此笼络人心；还擅自截留漕运到关中的大米两万斛，对于藩镇向朝廷的进贡，常常杀害使者，将贡品据为己有。

二月丁亥朔日，朝廷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代宗命令宰相率领常参官、鱼朝恩率领禁军诸将前往国子监听讲经义，国子监的学生们都穿着红色和紫色的官服。鱼朝恩显贵之后，便学着讲解经书、撰写文章，其实他仅仅能握笔分辨章句，却狂妄地自称文武双全，旁人都不敢与他抗衡。

辛卯日，朝廷下令有关部门修缮国子监。

元载独揽朝政大权，担心向朝廷奏事的人揭发他的隐私，于是上奏请求：“文武百官凡是议论政事，都必须先禀报各自的长官，长官再禀报宰相，之后才能奏报皇上。”他还以皇上的旨意晓谕百官说：“近来各部门奏事繁多，所说的多是谗言毁谤之词，因此委托长官、宰相先确定所奏之事是否可行。”

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认为：“郎官和御史，是陛下的耳目。如今让议论政事的人先禀报宰相，这是陛下自己堵塞自己的耳目。陛下担心群臣进谗言，为何不核查他们言论的虚实！如果所言属实，就应当奖赏；如果所言虚假，就应当诛杀。陛下不致力于核查虚实，反而让天下人认为陛下厌倦听览政事，以此为借口堵塞进谏之路，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太宗皇帝制定《门司式》规定：‘没有宫门出入凭证的人，如有紧急奏报，都要命令门司和仪仗卫士引领奏报，不得阻拦。’这是为了防止言路堵塞。天宝年间以后，李林甫担任宰相，非常痛恨进言的人，导致群臣相见只能以目示意。皇上的意图无法向下传达，下面的民情无法向上奏报，君主被蒙蔽，臣子缄口不言，最终酿成了玄宗幸驾蜀地的大祸。朝政衰败到今天这个地步，是逐渐发展而来的。君主广开直言不讳之路，群臣尚且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让宰相大臣裁断压制，那么陛下所能听到和看到的，不过是三四个人而已。天下的有识之士从此闭口不言，陛下见无人再进言，便以为天下太平无事可议论，这就好比李林甫又在今天复活了！过去李林甫虽然独揽大权，但群臣中如果有不禀报宰相就直接奏事的人，他只是假借其他事情暗中陷害，尚且不敢公开下令所有部门奏事都必须先禀报宰相。陛下倘若不及早醒悟，就会逐渐孤立无援，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元载听说后，对颜真卿恨之入骨，上奏称颜真卿诽谤朝廷。乙未日，颜真卿被贬为峡州别驾。

己亥日，朝廷命令大理少卿杨济前往吐蕃，与吐蕃建立友好关系。壬子日，朝廷任命杜鸿渐担任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副元帅以及剑南西川节度使，让他平定蜀地的叛乱。

朝廷任命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马璘兼任邠宁节度使。马璘任命段秀实担任三使都虞候。马璘部下有一名士兵，能拉开二百四十斤的强弓，却犯了盗窃罪，按律应当处死。马璘想赦免他，段秀实说：“将领如果凭个人爱憎执法，法令就会失去统一，即使是韩信、彭越这样的名将，也无法治理好军队。”马璘赞同段秀实的观点，最终还是处死了那名士兵。马璘处理事务有时不合情理，段秀实总是据理力争。马璘有时勃然大怒，身边的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段秀实却说：“如果我段秀实有罪，该杀就杀，您何必发怒！如果无罪而杀人，恐怕就不合道义了。”马璘气得拂袖而起，段秀实则从容缓步而出。过了很久，马璘摆酒召见段秀实，向他道歉。从此以后，军中及地方的事务，马璘都要先询问段秀实的意见，然后才施行。马璘也因此在邠宁节度使任上，声名卓着。

癸丑日，朝廷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兼任剑南东川节度使；任命邛州刺史柏茂琳担任邛南防御使；任命崔旰担任茂州刺史，兼任西山防御使。三月癸未日，张献诚与崔旰在梓州交战，张献诚兵败，仅以身免，节度使的旌节和符节都被崔旰夺走。

夏季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将治所迁移到沙州。

秋季八月，国子监修缮完成。丁亥日，朝廷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鱼朝恩手持《易经》登上高座，讲解“鼎覆餗”的卦象，以此讥讽宰相。王缙听后大怒，元载却神色怡然。鱼朝恩对人说：“发怒是人之常情，而面带笑容的人，其心思才难以揣测。”

杜鸿渐抵达蜀地边境后，听说张献诚兵败，心中十分畏惧。他先派人向崔旰传达自己的来意，承诺会保全崔旰的性命和地位。崔旰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迎接杜鸿渐，杜鸿渐大喜。杜鸿渐进入成都后，见到崔旰，只以温和恭敬的态度相待，没有说一句责备他违反法纪的话。他每天与将领僚属设宴畅饮，将州府的事务全部委托给崔旰处理。杜鸿渐还多次向朝廷举荐崔旰，趁机请求朝廷将节度使的职位让给崔旰，并任命柏茂琳、杨子琳、李昌夔分别担任各自所在州的刺史。代宗迫不得已，只好依从了杜鸿渐的请求。壬寅日，朝廷任命崔旰担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甲辰日，朝廷任命鱼朝恩担任行内侍监，兼管国子监事务。中书舍人、京兆人常衮上书进言：“国子监的主管官员，应当任用着名的儒者，不适合让宦官兼任。”丁未日，代宗命令宰相以下的官员送鱼朝恩前往国子监上任。京兆尹黎干从南山引山涧中的水，开凿漕渠，引水进入长安，但这项工程最终未能成功。

冬季十月乙未日，是代宗的生日。各道节度使进献金帛、器物服饰、珍贵玩物和骏马作为寿礼，总共价值二十四万缗钱。常衮上书进言，认为：“节度使们并非能够男耕女织，这些财物必定是从百姓手中搜刮而来。他们搜刮民财，招致百姓怨恨，以此来讨好陛下，这种风气绝不能助长。恳请陛下退还这些寿礼。”代宗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京兆尹第五琦推行十税一的税法，百姓不堪重负，很多人都流亡他乡。十一月甲子日，冬至，朝廷颁布大赦令，改年号为大历，同时废除了十税一的税法。

十二月癸卯日，周智光杀害了陕州监军张志斌。周智光向来与陕州刺史皇甫温不和。张志斌入朝奏事，途经华州，周智光将他留在客馆中。张志斌责备周智光部下军纪不严，周智光愤怒地说：“仆固怀恩原本没有谋反之心，正是被你们这些人激怒的。我原本也没有谋反之心，今天却要因为你而谋反了！”他喝令手下将张志斌斩首，还残忍地将张志斌的肉切成小块，让部下分食。朝中官员和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都畏惧周智光的残暴，大多从同州偷偷绕道而行。周智光派遣将领率兵在途中拦截，被杀害的人不计其数。戊申日，朝廷下诏任命周智光为检校左仆射，并派遣宦官余元仙携带任命书前往华州授予周智光。周智光傲慢地辱骂道：“我周智光为国家立下了巨大的功劳，朝廷不给我平章事的职位，却只给我一个仆射！况且同州、华州地域狭小，不足以施展我的才能。如果朝廷能将陕州、虢州、商州、鄜州、坊州这五个州划归我管辖，或许还差不多。”他还趁机一一列举朝中大臣的过失，并且狂妄地说：“这里距离长安只有一百八十里，我周智光晚上睡觉都不敢伸展双脚，担心一脚把长安城踏破。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放眼天下，只有我周智光能做到。”余元仙听后，吓得双腿发抖。郭子仪多次请求讨伐周智光，代宗都没有允许。

郭子仪因为河中驻军的粮食常常匮乏，于是亲自耕种了一百亩田地。将领和校尉们以此为标准，按照级别多少不等地开垦田地。于是士兵们都不用上级督促，就主动耕种田地。这一年，河中地区没有闲置的土地，军队的粮食也有了盈余。

朝廷任命陇右行军司马陈少游担任桂管观察使。陈少游是博州人，他做官精明强干，却贪图财物，善于结交权贵，因此得以不断升迁。陈少游得到桂管观察使的职位后，嫌弃桂州路途遥远，且多有瘴气瘟疫。当时宦官董秀掌管枢密院事务，陈少游便请求每年向董秀进献五万缗钱，又向元载的儿子元仲武行贿。于是朝廷内外都有人举荐陈少游。没过几天，陈少游就被改任为宣歙观察使。

大历二年，公元767年春季正月丁巳日，代宗秘密下诏命令郭子仪讨伐周智光。郭子仪命令大将浑瑊、李怀光率军进驻渭水岸边。周智光的部下听说后，都产生了叛离之心。己未日，周智光的大将李汉惠率领所部士兵从同州投降郭子仪。壬戌日，朝廷将周智光贬为澧州刺史。甲子日，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刺杀了周智光，并将他的首级献给朝廷。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他以收复华州为名，率领部下大肆劫掠，从潼关到赤水的二百里范围内，财物被洗劫一空，当地的官吏有的只能用纸做衣服，有的甚至好几天都没有饭吃。己巳日，朝廷在潼关设置镇守部队二千人。

壬申日，朝廷将剑南道划分开来，设置东川观察使，治所设在遂州。

二月丙戌日，郭子仪入朝。代宗命令元载、王缙、鱼朝恩等人轮流在郭子仪的府第设宴款待他，每次宴会的花费高达十万缗钱。代宗对郭子仪礼遇厚重，常常称呼他为大臣，而不直呼其名。

郭子仪的儿子郭暧曾经与升平公主发生争吵，郭暧说：“你依仗你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是不屑于做天子！”公主大怒，乘车飞奔入宫，向代宗奏报此事。代宗说：“这就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了。郭暧的父亲确实是不屑于做天子，如果他想做天子，天下怎么会是你家的呢？”代宗安慰劝解了公主一番，让她返回郭家。郭子仪听说这件事后，将郭暧囚禁起来，自己入朝等候治罪。代宗说：“民间有句谚语说：‘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儿女们在闺房中的争吵之言，不值得去听！”郭子仪回到家中后，打了郭暧几十杖。

夏季四月庚子日，朝廷命令宰相、鱼朝恩与吐蕃在兴唐寺订立盟约。

杜鸿渐请求入朝奏事，朝廷任命崔旰担任剑南西川留后。六月甲戌日，杜鸿渐从成都回到长安，他向朝廷进献了大量的财物，趁机极力陈述蜀地的利害关系，举荐崔旰有才能，可以委以重任。代宗也一心想要姑息迁就，于是便留下杜鸿渐，让他重新担任宰相，参与朝政。秋季七月丙寅日，朝廷任命崔旰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任命杜济担任东川节度使。崔旰又搜刮民财，用来贿赂朝中权贵。元载因此提拔崔旰的弟弟崔宽担任御史中丞，提拔崔宽的哥哥崔审担任给事中。

丁卯日，鱼朝恩上奏朝廷，请求将先帝赏赐给他的庄园改建成章敬寺，以此为章敬太后祈求冥福。于是章敬寺的修建极尽壮丽奢华，耗尽了京城的木材仍不够用。鱼朝恩又上奏请求拆毁曲江池的亭台楼阁以及华清宫的馆舍，用拆下来的材料来修建章敬寺，花费的钱财超过万亿。卫州进士高郢上书进言，大略说：“先太后的圣德，并不需要依靠一座寺庙来增添光彩；国家的长治久安，终究要以百姓为根本。牺牲百姓的利益来修建寺庙，能得到什么福气呢！”他还说：“没有寺庙尚且可以，没有百姓难道可以吗！”又说：“陛下应当效仿夏禹，不看重宫室的修建，而陛下现在却崇尚佛塔寺庙，难道是要效仿梁武帝的做法吗？”高郢再次上书，大略说：“古代圣明的君主，积累善行来获得福气，不耗费钱财来祈求福气；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不劳烦百姓来禳除灾祸。如今章敬寺的修建工程紧迫，昼夜不停，对于体力不支的工匠，就用棍棒抽打，百姓的愁苦和哀痛之声遍布道路。陛下这样做来祈求福气，臣担心无法如愿。”他还说：“陛下在内心背离了正道，却向外物寻求微小的帮助，顺从身边人的错误计策，损害了帝王的治国之道，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高郢的多次上书，都被搁置起来，没有得到答复。

起初，代宗喜好祭祀天地神灵，并不十分看重佛教。元载、王缙、杜鸿渐担任宰相后，三人都信奉佛教，其中王缙尤为虔诚，他不吃荤腥，还与杜鸿渐无休止地修建寺庙。代宗曾经问他们：“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元载等人上奏说：“国家的国运之所以如此长久，并非是凭空而来，如果不是陛下前世积累了福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步！福业已经注定，即使有时会遇到小的灾祸，最终也不会造成大的危害。所以安禄山、史思明叛乱气焰正盛的时候，两人都遭受了儿子叛乱的灾祸；仆固怀恩率军叛乱，进犯朝廷，刚出家门就病死了；回纥、吐蕃大举入侵，却不战而退。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难道能说没有因果报应吗！”代宗从此深信佛教，常常在宫中供养一百多名僧人。每当有敌寇入侵，就命令僧人讲解《仁王经》来禳除灾祸；敌寇退去后，就对僧人厚加赏赐。西域僧人不空，官至卿监，被封为公爵，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权势超过了朝中的权贵。京城周围的良田和获利丰厚的产业，大多归佛寺所有。代宗还下令全国，不得鞭打和拖拽僧尼。朝廷在五台山修建金阁寺，用铜铸造瓦片，并在瓦片上涂上金粉，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王缙发放中书省的文书，命令五台山的几十名僧人分散到全国各地，化缘募捐来筹集修建寺庙的资金。元载等人每次侍奉代宗闲聊时，大多谈论佛教的事情。于是朝廷内外的官员和百姓都纷纷效仿，都荒废了本职工作，去信奉佛教，导致朝政和刑罚日益混乱。

八月庚辰日，凤翔等道节度使、左仆射、平章事李抱玉入朝，他坚决推辞仆射的官职，言辞恳切至极，代宗只好应允。癸丑日，李抱玉又请求辞去凤翔节度使的职务，代宗没有允许。丁酉日，杜鸿渐设宴供养一千名僧人，以此来酬谢佛祖保佑他出使蜀地平安无事。

九月，吐蕃数万大军围攻灵州，其游骑兵抵达潘原、宜禄等地。郭子仪率领三万精锐士兵从河中出发，镇守泾阳，京城长安宣布戒严。甲子日，郭子仪将治所迁移到奉天。

山中的獠人攻陷了桂州，驱逐了桂州刺史李良。冬季十月戊寅日，朔方节度使路嗣恭在灵州城下击败吐蕃军队，斩杀敌军两千多人，吐蕃军队撤兵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