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宦官专权固若金汤，文宗抑阉终告失败（1/2）

开成元年，公元836年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文宗驾临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成。仇士良请求用神策军的仪仗队守卫殿门，谏议大夫冯定认为此举不妥，这一请求才被搁置。冯定是冯宿的弟弟。

二月癸未日，文宗和宰相交谈，忧虑各地的奏章浮华而不典雅，李石回答说：“古人是因事撰写文章，现在的人却是为了文采而妨碍事情本身。”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表，请求朝廷澄清王涯等人的罪名，并且说：“王涯等人都是儒生，蒙受国家的荣华恩宠，都想保全自身和宗族，怎么会蓄意谋反呢！李训等人确实是想要诛除宦官，左、右神策军中尉是为了自救才谋划反击，最终导致双方互相残杀，却诬陷王涯等人谋反，恐怕他们实在是冤枉的。就算宰相真的有谋反的图谋，也应当交给相关部门，依照刑律定罪，哪有宦官擅自率领军队，肆意抢劫杀戮，牵连到士人百姓，让无辜之人横遭死伤的道理！宫门前血流遍地，尸体数以万计，还牵连搜捕亲属党羽，朝廷内外都为之惶恐疑虑。我本想亲自前往京城，当面陈述是非善恶，又担心会一同遭到灭族之祸，事情也无法办成。我自当整治边境防务，训练士兵，对内做陛下的心腹重臣，对外做陛下的屏障藩篱。如果奸臣实在难以控制，我发誓不惜一死，清除陛下身边的奸佞之徒！”丙申日，朝廷加封刘从谏为检校司徒。

天德军上奏，称有吐谷浑部落三千帐前往丰州投降。

三月壬寅日，朝廷任命袁州长史李德裕为滁州刺史。左仆射令狐楚从容地上奏说：“王涯等人既然已经伏法，他们的家族都被诛灭，遗骸也被丢弃在外。请求朝廷派人收殓安葬他们，以顺应天地间的祥和之气。”文宗沉默悲痛了许久，命令京兆府将王涯等十一人的遗骸收葬在城西，各自赐给一套寿衣。仇士良暗中派人挖开坟墓，把尸骨丢弃到渭水之中。丁未日，皇城留守郭皎上奏说：“各个官署的仪仗中凡是带有锋刃的兵器，请全部交给军器使保管，遇到需要陈列仪仗的场合，另外供给木质仪刀！”文宗批准了这个请求。刘从谏又派遣牙将焦楚长上表，辞让朝廷授予的官职，说：“我所陈述的事情，关系到国家的大体。如果朝廷肯听从我的意见，那么王涯等人就应该得到昭雪；如果不肯听从，那么就不应该随便对我施加奖赏！哪有死去的人冤屈得不到昭雪，而活着的人却能得到俸禄的道理！”奏表中还揭露了仇士良等人的罪行。辛酉日，文宗召见焦楚长，好言抚慰后打发他返回。当时仇士良等人肆意专横，朝中大臣每天都担心会遭遇家破人亡的灾祸。等到刘从谏的奏表送达京城，仇士良等人才有所忌惮。从此郑覃、李石大致能够执掌朝政，文宗也依靠他们勉强得以自强。

夏季四月己卯日，朝廷任命潮州司户李宗闵为衡州司马。凡是被李训指认为李德裕、李宗闵党羽的官员，逐渐得以恢复官职。

这时，淄王李协去世。

甲午日，朝廷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左仆射令狐楚接替他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戊戌日，文宗和宰相悠闲地谈论诗歌的优劣，郑覃说：“诗作写得好的，没有能比得上《诗经》三百篇的，这些都是百姓创作出来讽刺或赞美时政的，君王采集这些诗歌是用来观察民间风俗的，没听说过君王自己写诗的。后代文人创作的诗歌，华而不实，对治理国家没有任何补益。陈后主、隋炀帝都擅长写诗，却免不了亡国的命运，陛下为什么要效仿他们呢！”郑覃专心研究儒家经学，文宗很器重他。

己酉日，文宗驾临紫宸殿，宰相趁着奏事的机会行跪拜礼谢恩，宫外于是传出谣言：“天子打算让宰相掌管禁军，宰相已经谢恩接受任命了。”从此朝廷内外又产生了猜忌隔阂，人心惶惶不安，士人和百姓连续几天都不敢脱衣服睡觉。乙丑日，李石上奏请求召见仇士良等人，当面消除他们的疑虑。文宗于是召仇士良等人出宫，文宗和李石等人一起向他们解释，让他们不要疑虑恐惧，这件事才得以平息。

闰月乙酉日，朝廷任命太子太保、分司东都的李听为河中节度使。文宗常常感叹说：“把兵权交付给他而不必猜疑，将他安置在闲散的职位上他也毫无怨言，只有李听能做到这一点。”

乙未日，李固言举荐崔球担任起居舍人，郑覃再三认为不行，文宗说：“处理公事不应该相互抵触！”郑覃说：“如果宰相们的意见完全一致，那么事情中就一定有欺骗陛下的地方！”

李孝本的两个女儿被发配到右神策军中为奴，文宗把她们召入宫中。秋季七月，右拾遗魏谟上疏，认为：“陛下不贪恋女色，多次放出宫女，让她们去嫁给鳏夫。我私下听说几个月以来，教坊选拔考核的宫女有几百人，庄宅使还在不断收购宫女；陛下又召李孝本的女儿入宫，不避讳同姓宗族的身份，引起了众人的议论，我私下里为陛下感到惋惜。从前汉光武帝只是看了一下绘有烈女的屏风，宋弘就态度严肃地直言劝谏，光武帝立刻下令撤掉了屏风。陛下难道不应该思考宋弘说的话，反而想居于光武帝之下吗！”文宗随即下令放出了李孝本的女儿。他提拔魏谟为补阙，说：“我挑选购买女子，是用来赏赐给各位亲王的。我怜悯李孝本的女儿身为宗族后代，年幼孤苦无依，所以才收养在宫中。魏谟在事情还处于疑似之间的时候，就能够尽力进言，可以说是真心爱护我，无愧于他的先祖啊！”他命令中书省起草措辞优厚的诏书，来奖赏魏谟。魏谟是魏征的五世孙。

鄜坊节度使萧洪谎称自己是太后的弟弟，事情败露。八月甲辰日，萧洪被流放到驩州，在途中被赐死。赵缜、吕璋等人都被流放到岭南。起初，李训知道萧洪是假冒的，萧洪很害怕，便征召李训的兄长李仲京进入自己的幕府任职。此前，凡是从神策军调任节度使的人，军中都会为他提供路费行装，到任之后，要三倍偿还。有一个从左神策军调任鄜坊节度使的人，还没来得及偿还就去世了，军中便向萧洪索要这笔费用，萧洪倚仗李训的势力，拒不支付。军中又向死者的儿子索要，萧洪教唆死者的儿子拦住宰相去申诉，李训判决此事不必偿还。仇士良因此怨恨萧洪。太后有个异母弟弟在福建，身体衰弱，无法自己前来京城。有个福建人名叫萧本，跟随太后的弟弟，得知了他内外亲族的名字，于是通过仇士良的关系，得以拜见文宗，并且揭发了萧洪的欺诈行为，萧洪因此获罪。文宗认为萧本是真正的太后弟弟，戊申日，提拔他为右赞善大夫。

九月丁丑日，李石向文宗进言，说宋申锡忠诚正直，却遭到奸人诬陷，被贬谪到边远地区死去，至今没有得到昭雪。文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接着泪流满面地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是冤枉的，当时奸人逼迫我，为了国家社稷的大计，我连兄弟都几乎难以保全，更何况宋申锡呢，他只是得以保全性命罢了。当时不仅宦官诬陷他，外朝大臣中也有帮助宦官的人。这都是因为我昏庸不明，如果当时遇到的是汉昭帝那样的明君，宋申锡一定不会蒙受这样的冤屈！”郑覃、李固言也一同为宋申锡诉说冤屈，文宗深感痛心悔恨，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庚辰日，文宗下诏，恢复宋申锡的全部官爵，任命他的儿子宋慎微为成固县尉。

李石任用金部员外郎韩益兼管度支事务，后来查明韩益贪赃三千多缗，被关进监狱。李石说：“我起初因为韩益比较熟悉钱粮事务，所以才任用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贪婪！”文宗说：“宰相只要了解一个人的才能就任用他，发现他有过错就惩处他，这样的话人才就容易得到。你任用的人，不掩盖他的过错，可以说是非常公正了。从前的宰相任用人才，喜欢曲意包庇他们的过失，不愿意让别人弹劾，这是很大的弊病。”冬季十一月丁巳日，朝廷将韩益贬为梧州司户。

文宗自从甘露之变后，总是闷闷不乐，左、右神策军举行的球鞠比赛，次数减少了十分之六七，即使是设宴奏乐，歌舞杂技的艺人挤满庭院，文宗也未曾展露过笑容。他闲居的时候，有时独自徘徊眺望，有时自言自语、连声叹息。壬午日，文宗在延英殿对宰相说：“我每次和你们讨论天下大事，就免不了心生忧愁。”宰相们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可以急于求成。”文宗说：“我每次读书，都以做一个平庸的君主为耻辱。”李石说：“如今朝廷内外的臣子中，还有不少小人抱着猜疑隔阂的心态，希望陛下能用宽容的态度对待他们。如果有像刘弘逸、薛季棱那样公正清廉、奉公守法的人，陛下也应该加以褒奖，来鼓励人们向善。”甲申日，文宗又对宰相说：“我和你们讨论天下大事，有些举措碍于形势无法施行，退朝之后，我只能喝美酒求得一醉罢了！”宰相们回答说：“这都是我们做臣子的罪过啊。”

有关部门因为左藏库积弊已久，请求进行核查，并且说那些在大赦之前就有贪赃罪的官吏，请求赦免他们，文宗批准了这个请求。不久之后，果然查获了一批故意谎称丝绸被水浸泡污染的官吏，文宗下诏赦免了他们。给事中狄兼谟将诏书封还，说：“官吏贪赃枉法，按照情理绝不可以赦免！”文宗开导他说：“有关部门请求核查的时候，我已经答应赦免他们了。与其失信于人，不如赦免这些有罪之人。你能够忠于职守，我非常赞赏！”

十二月庚戌日，朝廷任命华州刺史卢钧为岭南节度使。李石对文宗说：“卢钧被任命为岭南节度使，朝中官员都相互庆贺。大家认为岭南是富饶之地，近年来，官员们都是靠重金贿赂北司的宦官才得到这个职位的；如今北司宦官不再干预朝政大权，陛下应该对这种情况加以褒奖。这样一来，朝廷内外的官员才会奉公守法，这是实现天下大治的根本。”文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卢钧到任之后，以清廉仁惠着称。

己未日，淑王李纵去世。

开成二年，公元837年春季，二月己未日，文宗对宰相说：“举荐人才不要计较关系的亲疏远近，我听说窦易直担任宰相的时候，从来没有任用过自己的亲戚故旧。如果亲戚故旧确实有才能，却为了避嫌而舍弃不用，这也算不上是最大的公正。”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的位置，长度有八丈多。壬申日，文宗下诏，撤去宫廷的音乐，减少膳食的品类，把一天的膳食份额分作十天使用。

夏季四月甲辰日，文宗在便殿召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等人，他举起自己的衣袖给他们看，说：“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众人都称颂文宗节俭的美德，只有柳公权没有说话。文宗问他原因，柳公权回答说：“陛下贵为天子，拥有天下的财富，应当提拔贤能的人，斥退无能的人，采纳臣下的劝谏，严明赏罚制度，这样才能够实现天下太平。穿着洗过的衣服，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节罢了。”文宗说：“我知道中书舍人不应该再兼任谏议大夫的职务，但因为你有直言进谏的忠臣风范，所以委屈你担任这个职务。”乙巳日，文宗任命柳公权为谏议大夫，其余的职务保持不变。

戊戌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夷行为同平章事。

六月，河阳发生军乱，节度使李泳逃往怀州。士兵们焚烧节度使官署，杀死了李泳的两个儿子，大肆抢掠了几天才停止。李泳原本是长安的商人，在禁军之中入了籍，靠着贿赂才得到节度使的职位。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倚仗自己结交的权贵，贪婪残暴，不遵守法度，他的部下无法忍受，所以才发动了叛乱。丁未日，朝廷将李泳贬为澧州长史。戊申日，任命左金吾将军李执方为河阳节度使。

秋季七月癸亥日，振武军上奏，称有党项部落三百多帐四处抢劫，然后逃走了。

给事中韦温担任太子侍读，他每天早晨前往东宫，到中午才能见到太子。韦温劝谏太子说：“太子应当在鸡叫的时候起床，向父皇请安，照料父皇的膳食，不应该一味地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中！”太子没有采纳他的劝谏，韦温于是辞去了太子侍读的职务。辛未日，朝廷免去韦温的太子侍读一职，让他担任原来的官职。

振武军的突厥部落一百五十帐发动叛乱，抢劫掠夺屯田。戊寅日，节度使刘沔率军击败了他们。八月庚戌日，文宗册封昭仪王氏为德妃，昭容杨氏为贤妃。册封唐敬宗的儿子李休复为梁王，李执中为襄王，李言杨为杞王，李成美为成王。癸丑日，册封皇子李宗俭为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