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卦焚金(1/2)
鲁班实验室的窗户被厚厚的麻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洛阳城午后的喧嚣与阳光,只留下几盏兽脂灯在角落里摇曳,投射出巨大而跳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金属冷却后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鲁班躺在角落一张铺着厚厚茅草和粗布的矮榻上,脸色如同蒙了一层灰败的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骇人。肩背处的伤口虽然已被周鸣用烧红的青铜刀小心剜去腐肉、敷上墨翟紧急调配的解毒草药,并用煮沸过的葛布紧紧包扎,但剧毒显然已深入肌理。他时而陷入昏沉呓语,时而因剧痛而猛然惊醒,豆大的冷汗从未停止滚落,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墨翟守在一旁,眼神疲惫却锐利如鹰,手中不断更换着鲁班额头上用于降温的湿麻布。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尺就斜靠在触手可及的墙边,仿佛随时准备化作武器。
“毒…毒性…暂缓…但…入骨太深…”周鸣收回搭在鲁班腕脉上的手指,声音低沉,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他手中捏着一小块从鲁班伤口深处刮下的、颜色暗紫近乎发黑的凝血块,凑近灯焰仔细观察,甚至小心翼翼地嗅闻。“非草木之毒,更像是…某种矿物混合了虫蛇之毒,阴狠异常,专蚀筋骨气血…若无对症之药,恐难撑过三日。”他抬头看向墨翟,眼中是沉重的无奈。
墨翟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捏得发白,湿麻布被攥出水来,滴落在泥地上。他盯着鲁班痛苦扭曲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挚友命悬一线,而凶手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在暗处窥伺!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带着垂死挣扎般的执拗:
“镜…我的…镜…”
鲁班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死死盯着实验室中央石台上一个被油布半掩着的物件。他枯槁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那个方向,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伤口,让他痛得浑身痉挛,却依旧固执地指着。
周鸣和墨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鲁班呕心沥血之作——一面尚未最终完成的巨大凹面青铜镜。镜面直径约三尺,边缘粗砺,显然是反复锻打锤炼的痕迹,其内凹的曲面弧度却异常流畅,隐隐透着一种尚未完全磨砺出来的、幽暗沉潜的光泽。镜背铸有繁复的云雷纹和几道位置奇特的凸棱,显然不只是装饰。旁边散落着各种尺寸的磨石、铜粉和装着油脂的陶罐。
“鲁师,您是说…那面镜子?”墨翟急忙俯身问道。
鲁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艰难地点头,眼神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光芒,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又或者是他生命最后必须完成的执念。“光…火…离卦…爻…三…上九…”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每说一个字都耗尽力气,随即又陷入一阵剧烈的喘息和咳嗽,鲜血再次从包扎的布条下渗出。
周鸣心头剧震!离卦!上九爻!鲁班在剧痛和剧毒侵蚀之下,神智昏沉,念念不忘的竟然是《周易·离卦》的爻辞,而且是最后一爻——上九!
“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周鸣脑海中瞬间闪过离卦上九的爻辞。这爻辞本讲征伐胜利,与眼前这面未完成的青铜镜有何关联?鲁班为何在此时提及?难道他试图通过这面镜子,验证某种关于“离”卦、“火”与“光”的猜想?这或许是他对抗剧毒、转移痛苦的方式,更或许…是他用生命最后时间想要传递的关键信息!
“墨翟,你守好鲁师!”周鸣当机立断,大步走向石台。他小心地掀开油布,露出那面沉甸甸的青铜凹面镜。指尖拂过冰冷的镜面,能感受到那精心打造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学徒沉声道:“掀开东面窗的布帘!留一掌宽缝隙!”
“周师?”学徒有些犹豫,看向墨翟。墨翟看着周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鲁班那死死盯着镜子的、燃烧着最后意志的目光,重重点头:“照做!”
“嗤啦——”
厚重的麻布帘被拉开一掌宽的缝隙。正午强烈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瞬间刺破了实验室的昏暗,精准地投射在石台上。周鸣屏住呼吸,双手稳稳扶住沉重的青铜镜边缘,极其缓慢而谨慎地调整着镜面的角度,试图将那束宝贵的阳光捕捉到凹面镜的焦点之上。
光线在幽暗的镜面上跳跃、滑动。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斑。周鸣的心神高度凝聚,他不再仅仅依靠肉眼和手感,脑海中瞬间构建起一个三维的几何模型:入射的平行光线(阳光)、镜面的凹球面(其曲率半径r未知)、理论上的焦点位置(距离镜心d处)。他需要找到那个能将所有光线汇聚到一点的完美角度。他微调镜架的角度,如同调试一件精密的仪器。
光线在镜面上汇聚,光斑开始收缩,亮度急剧提升!终于,一个刺目耀眼、温度惊人的炽白光点,出现在镜面前方大约三尺(约70厘米)处的空气中!那光点只有黄豆大小,却蕴含着仿佛能熔金化铁的可怕能量,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成了!”学徒忍不住低呼。
周鸣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将一片准备好的、薄如蝉翼的素色丝绸,轻轻放在那炽白光点下方!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灼烧声响起。只见那光滑的丝绸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黄、焦黑、卷曲,随即在光点的中心位置,一个细小的孔洞瞬间被灼穿!孔洞边缘整齐,呈现出高温熔融的状态,甚至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离火!真的是离火!”墨翟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对自然伟力的震撼。这绝非简单的阳光照射,这是汇聚天地之阳精,化无形为有质,以金石为引,凭空生出的焚金之火!这完全契合了《离卦》中“明两作”、“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的意象!鲁班所追求的,竟然是将《易》理中的“离明”之力,通过器物具象化!
周鸣的心跳如鼓。他立刻示意学徒:“记录!焦点距离镜心位置,三尺一寸!”学徒慌忙拿起炭笔在准备好的竹简上刻下符号。
周鸣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灼穿丝绸的光点,大脑如同最精密的算筹般飞速运转!焦点距离d≈三尺一寸(约73厘米)。这面凹面镜的曲率半径r是多少?鲁班在铸造打磨时,显然依据了他对弧度的某种深刻理解,而这理解很可能来源于《离卦》爻象!
离卦(?),上下皆离(火),六爻之中,阳爻占据初九、六二、九三、九四、六五、上九之位。其中,阳爻(—)代表刚健、发散、光明;阴爻(--)代表柔顺、收敛、承载。一个凹面镜要汇聚光线,其曲面形态,不正对应着“离”卦中阴阳爻所象征的力量分布与转化吗?
周鸣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离卦六爻,尤其是鲁班昏迷前执念的“上九”爻——阳极之爻,位在卦极。阳极则变,如同光线汇聚到焦点,能量达到极致,由“明”转“烈”,由“照”转“焚”!这“上九”的位置,不正对应着凹面镜焦点所在的、能量最凝聚的那个点吗?
那么,整个卦象的爻位分布,是否可以映射为镜面上不同位置对光线的偏折贡献?阴阳爻的排列,是否隐含着曲率变化的数学关系?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周鸣心中炸响!他猛地抓起旁边用于计算的算筹和一块用于记录的陶板,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迅速在陶板上刻画出离卦的六爻符号:
初九:阳爻—
六二:阴爻--
九三:阳爻—
九四:阳爻—
六五:阴爻--
上九:阳爻—
他将卦象竖立,想象成一个从底部(初爻)到顶部(上爻)的镜面剖面。阳爻(—)代表镜面该区域对光线的“推动”力更强(偏折角度更大),阴爻(--)代表“承载”或偏折较小。整个卦象中,阳爻占据主导(四阳二阴),且关键的能量汇聚点在于顶部的上九阳爻(焦点)。
焦点距离d与曲率半径r的关系!现代光学中,对于球面凹镜,焦距f≈r\/2。但鲁班铸造此镜,依据的是《离卦》爻象,其数学表达必然根植于易数体系!
周鸣的目光死死盯住卦象。四根阳爻…两根阴爻…上九爻位于…卦象的整体结构…他脑海中飞速进行着各种比例关系的尝试:阳爻数\/阴爻数?4\/2=2,但r=2d?显然不对,d是三尺一寸,r若六尺二寸,曲率明显过大。爻位权重?离卦六爻,上九为最重?爻变路径?……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卦象的“互卦”上!离卦的下互卦为巽(风,?),上互卦为兑(泽,?)!巽为入,为顺;兑为悦,为口(汇聚)!这似乎暗示着光线“顺入”镜面,在“兑”(象征泽,有汇聚之意)的位置汇聚!
不,还不够具体!周鸣的思维继续深入。离卦本身,六爻之中,阳爻的分布位置:初九、九三、九四、上九。其中初九与九四隔着六二、九三形成呼应?九三与上九隔着九四、六五形成呼应?这复杂的爻位关系如何量化?
就在这思维胶着之际,鲁班昏迷前提及的“爻三”二字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离卦第三爻——九三爻辞:“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此爻象征太阳偏西(昃),光明将尽,隐含转折、变化之意。
在镜面上,九三爻的位置处于中段偏下。周鸣猛地将目光投向镜面本身!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铜丝,小心翼翼地沿着镜面的凹弧滑动,感受着曲率的变化。他发现,从镜心(对应初爻?)到边缘,曲率并非均匀!在距离镜心大约三分之一半径处(对应九三爻位?),曲率似乎有一个微妙的转折点,弧度开始变得更加陡峭,以更强的力量将光线折向焦点!
转折点!九三爻的“日昃之离”,不正是光线路径在镜面上发生关键转折的隐喻吗?
周鸣的指尖在陶板上飞快地演算、刻画。他尝试将卦爻赋予数值:阳爻为刚,取阳数“九”;阴爻为柔,取阴数“六”。离卦六爻数值:初九(9)、六二(6)、九三(9)、九四(9)、六五(6)、上九(9)。总和为9+6+9+9+6+9=48。
但焦点d只与镜面整体形态相关。关键在阴阳爻的分布和位置权重。他想到《系辞》中“叁天两地而倚数”,天为阳(3),地为阴(2)。离卦阳爻四根,阴爻两根。那么,某种与“3”和“2”相关的比例?
d=三尺一寸≈3.1尺。
一个惊人的等式在他心中骤然成型!他尝试着,将焦点距离d乘以一个特殊的因子:阳爻数4乘以阳数3,加上阴爻数2乘以阴数2?(4*3+2*2)=12+4=16?d*16=3.1*16=49.6尺?太大!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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