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市量天(2/2)

一声清脆的机簧锁死声!副尺纹丝不动!

“错了!”旁边一名督造官低喝,“是醇酒四升,行酒一斗六升!得数四!”军司马脸一红,重新拨动转轮至“4”。这一次,“嗒”一声轻响,锁扣松开,副尺顺利滑动。读数清晰显示:“标称三寸,实测三寸一分八厘!”远超公差!

“狗日的奸商!”军司马怒骂一声,将弩机狠狠掼在地上。

这只是开始。更多的量天尺被使用,更多的劣质零件在《九章》算题的“照妖镜”下原形毕露:标七寸的弩臂,实量七寸三分;该圆如规的轮轴,测得椭圆如卵;需严丝合缝的榫卯,间隙可塞入黍米!

“无需再验!”为首的边军老将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此等劣货,入营即害我手足!来人!把这些破烂,给我挂上‘验力台’!老子要亲眼看看,它们是怎么要我儿郎命的!”

校场边缘,数架结构狰狞的钢铁巨物被推了上来——墨翟设计的“千钧验力台”。其核心是巨大的青铜齿轮组、绞盘和一根碗口粗、刻着寸分刻度的主测试臂。测试臂末端有铁爪,可锁死被测弩臂两端。绞盘通过齿轮组将力量层层放大,连接着巨大的砝码盘。

一名赤膊的力士,将一根缴获的劣质弩臂锁上验力台铁爪。督造官亲自上前,拿起炭笔,在测试臂旁边的石板上画下一条笔直的基线,又在其上方,画了一条优美的、略微上凸的弧线——那是鲁班生前通过无数次试验得出的、标准青铜弩臂在极限拉力下形变的安全包络线!形变曲线若低于此线,则韧性强;若高于此线,则脆性大,易断!

“加力!”老将怒吼。

力士推动绞盘。巨大的齿轮发出沉闷的“咯咯”声。砝码盘上,沉重的铁块开始增加:一百斤…二百斤…三百斤…(模拟弩弦张开的渐进拉力)。

测试臂在巨大拉力下开始弯曲!旁边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移动。墨翟和周鸣的目光死死盯着测试臂的形变轨迹和石板上那条安全包络线。

劣质弩臂的形变速度,明显快于标准件!当拉力达到约四百五十斤(远低于标准弩臂的六百斤极限)时,其形变曲线已如脱缰野马,急速上窜,眼看就要冲破鲁班划定的安全包络线!

就在此时,周鸣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在宣读判决:

“形变超限!材料内部损伤累积:∫[当前拉力(f)-(材料弹性模量(e)x实时形变量(Δl))]dt!”

“此值正飞速累积!其积分值已远超安全临界!”

“断裂…就在此刻!”

“嘣——!!!!!!!”

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霹雳炸响般的金属断裂声,撕裂了校场的死寂!

那根劣质弩臂,在众目睽睽之下,并非弯曲到极限后崩开,而是在形变尚未达到最大时,从内部一个铸造气孔处骤然脆性炸裂!断成三截!破碎的青铜碎片如同致命的飞镖,带着凄厉的尖啸迸射而出,“咄咄”几声深深嵌入旁边包着厚牛皮的木桩!若是人体,后果不堪设想!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青铜碎片落地的叮当声和力士粗重的喘息。边军将领们的脸色,已由愤怒转为一种后怕的煞白和彻骨的冰寒。他们仿佛看到了战场上,自己麾下的儿郎被手中崩裂的弩机反噬,血肉模糊的场景!

“查!给老子一查到底!”老将的咆哮带着血丝,“这些要命的破烂,铜从哪里来的?!老子要扒了那些蛀虫的皮!”

“量天阁”内,气氛凝重如铁。石案上,摆放着几块从断裂弩臂上取下的、颜色晦暗的青铜碎片,以及几块缴获的、尚未熔铸的劣质铜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酸液气味(用于蚀刻金属显露成分)。

周鸣正俯身在一架简陋的“焰色镜”前——这是利用鲁班离火镜原理改进的装置,强光透过凹镜汇聚,灼烧铜样,通过前方悬挂的不同矿物滤光晶片,观察火焰颜色的微妙差异。他旁边,放着几个小陶碟,里面是不同矿源的标准青铜样本粉末:王畿官矿的孔雀石青、荆山矿的斑铜紫、以及…云梦泽矿特有的,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仿佛浸染了水泽瘴气的暗绿光泽。

“哗啦!”

周鸣将一点劣质铜锭粉末撒入凹镜的焦点光斑中。粉末瞬间被高温点燃,升腾起一股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青烟。他迅速将一片淡黄色的水晶薄片(用于过滤特定光谱)挡在眼前,紧盯着火焰。

火焰并非纯净的青色或绿色。在黄水晶的过滤下,火焰核心处,竟跳跃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

“朱砂矿脉伴生色…”周鸣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放下水晶片,拿起一根细长的青铜探针,蘸取了一点浓硝酸(用绿矾炼制),轻轻滴在另一块劣质铜锭的断口上。

“嗤…”

白烟冒起,伴随着刺鼻的气味。断口被腐蚀处,迅速变黑,但在这片黑色之中,却星星点点地析出无数极其微小的、鲜艳如血的——朱砂(硫化汞)结晶颗粒!如同黑夜中洒落的血珠!

“云梦泽!”墨翟一拳狠狠砸在石案上,震得青铜碎片叮当作响,眼中燃烧着焚天的怒火,“只有云梦泽的铜矿,深层伴生如此高纯度的朱砂脉!姬桓!公子虔!尔等竟敢勾结云梦泽的铜枭,用这浸满毒瘴的杂铜,来祸害我大周将士!来玷污公输子的心血!”

就在这时,一名墨家弟子疾步而入,脸色凝重:“墨师,周师!刚截获密报,公子虔心腹管家,乔装成粮商,押送三车‘药材’已出南门,方向…正南偏西,直奔云梦泽!”

“追!”墨翟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调最精悍的墨者!盯死他们!我要知道,这毒铜的源头,到底藏在云梦泽的哪个鬼窟!更要揪出,是谁在云梦泽,为这些蠹虫大开方便之门!”

周鸣的目光,则落在石案上那一小撮鲜艳如血的朱砂结晶上。云梦泽…那片神秘莫测的大泽,水利枢纽失控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又与这致命的劣铜、与智伯余孽的玉珏磁石、甚至与鲁班遗稿中那未完成的水运仪齿轮图…隐隐勾连在了一起。迷雾重重,但血色的线索,已指向那片烟波浩渺的水域深处。

他拿起那枚曾属于刺客的、嵌有磁石的“智”字玉珏,轻轻放在朱砂结晶旁边。冰冷的磁石与妖异的朱砂,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云梦泽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