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血色箱笼映红妆,笑语难掩旧日殇(2/2)

薛姨妈忙道:“快抬进来瞧瞧。”

我便趁此机会,掀帘进去,将抹额奉给太太。

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小厮吭哧吭哧地抬进两个硕大的、用夹板夹着的棕箱,沉甸甸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蟠似乎也暂时抛开了方才的郁闷,走上前,亲手打开了箱盖。顿时,满室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只见一箱里是各色精巧的苏杭玩器,泥人儿,竹编的虫鸟,栩栩如生;另一箱则是崭新的绫罗绸缎,还有几套显然是南边式样的、做工极其精致的衣裙,水红的,杏子黄的,翡翠绿的,颜色娇艳,绣工繁复,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明媚的光泽。

“哎哟,这料子真真是好!”薛姨妈拿起一匹湖绉,在手里摩挲着,脸上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宝钗也走上前,检视着那些玩器,拿起一个绘着美人图的泥人,仔细看了看,轻声道:“这画工倒细,南边的匠人,心思是巧。”

薛蟠见母亲和妹妹喜欢,也高兴起来,指着那几套衣裙道:“这是我瞧着样子好,特意买了给妹妹和妈妈做衣裳的。还有这些玩意儿,给妹妹解闷。”

我看着那箱中鲜艳夺目的衣裙,尤其是那件水红色的,像极了尤三姐自尽那日身上穿的那一件。

只是那一件,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暗沉、污秽,而这一件,还崭新着,闪烁着虚浮的、毫无生命力的光泽。

这些代表着远方繁华与生活趣味的物件,这些预示着薛家即将开始的请客、娶亲等一桩桩“喜事”的由头,与方才话题里那刚刚被埋葬的死亡、那遁入空门的决绝,形成了如此尖锐而又无声的对比。

没有人再提起尤三姐,也没有人再想起柳湘莲。他们的悲剧,仿佛只是投入薛家这潭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过片刻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我默默地退了出来。回到怡红院,只见宝玉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眼也未看,只望着窗外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海棠发呆。

他知道尤三姐的事了,是茗烟告诉他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比往日更沉默了些。

我走过去,轻声问:“二爷,看什么这样出神?”

他回过头,眼中有一丝未散尽的迷茫与哀戚,低声道:“袭人,你说,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像这树上的叶子,落了,也就落了?别的人,照样看花开花落,过日子?”

我答不上来。想起薛姨妈屋里那箱鲜艳的衣裳和精巧的玩器,想起宝钗姑娘那平静无波的话语,想起薛蟠大爷那转瞬即被新事物吸引的注意力,再想起东小院里那滩早已被清洗干净、却仿佛仍烙印在青砖上的血迹。

也许,这就是人世间的常态。再惨烈的悲剧,也终究会被琐碎的日常覆盖,被新的热闹冲淡。只是那份寒,却像这深秋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人的骨缝里。

那两只沉重的棕箱,装着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光鲜与热闹,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消逝之后,活人的世界是如何迅速而自然地合拢了伤口,将那片刻的惨烈,彻底地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