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绫罗箱笼掩旧痕,笑语难温新鬼魂(2/2)

“莺儿,”她吩咐道,“带着人,把这些连箱子送到园子里去。”她又与母亲哥哥说了几句闲话,便也起身回园子了。

薛姨妈便开始将那些绸缎洋货分份打点,准备送往贾母、王夫人等处。

屋里洋溢着一种收获和馈赠的喜悦,方才那片刻关于“丢魂”的玩笑,关于路上惊险的记忆,似乎都已遥远。

那些鲜艳的布料,那些精巧的玩物,像一层华美的锦缎,暂时覆盖了某些不愿被记起的东西。

我默默地退了出来,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回到怡红院,宝玉正歪在榻上出神,见我回来,便问:“袭人,你从太太那里来?听说薛大哥哥送了好些南边的玩意儿来?”

我点头,将看到的细细说了,末了,轻声道:“宝姑娘看着那泥捏的小像,还笑了呢。”

宝玉听了,眼神却黯了黯,低声道:“是啊,大家都有玩意儿解闷,都有的热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自语,“只是,不知道那边……可还有心思看这些?”

我知道他说的“那边”是指谁。

尤三姐刚去,尸骨未寒,她住过的小院还锁着,而这府邸的另一处,却已然因为远道而来的礼物,漾开了笑声。

这并非人心凉薄,只是日子总要向前,活着的人,总要寻些由头,让自己从悲伤的泥沼里挣脱片刻。

后来,听说宝姑娘将那些玩意儿一一分送园中姐妹,各人都按喜好得了,都遣人来谢。

唯独林姑娘那里,得的份例格外厚重些。

然而,当莺儿将那些精致的笔墨纸砚、带着江南气息的玩物送到潇湘馆时,林姑娘见了,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勾起了思乡之情,想起父母双亡,自己孤身寄居,无人替她惦记这些家乡风物,不免又对着窗外修竹,洒下几行清泪。

这消息传来时,我正对着窗外那株日渐凋零的海棠。

礼物的到来,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各不相同。

有人因此展颜,有人因此伤怀。而那最初引发这一切波澜的人——那个性情刚烈、血溅当场的三姑娘,她的死,在这些新的悲喜面前,似乎真的成了逐渐远去的回响。

那两只沉重的箱笼,装着的不仅是远方的礼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生活强大的惯性,它能迅速吞噬个体的悲剧,用新的琐碎、新的热闹,将一切惊心动魄,都熨帖成记忆里模糊的背景。

只是那背景的颜色,终究是带上了一抹无法褪去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