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锦盒盛满人情薄,笑语难掩暗潮生(2/2)
那几匹太太赏的软烟罗,颜色庄重,料子也好,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凳子上,仿佛被主人遗忘了。
比起宝姑娘那透着“新鲜”与“看重”的笔墨绣帕,这惯例的、带着上位者赏赐意味的布料,在赵姨娘心里,分量恐怕是截然不同的。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脚步声回来了,却比去时沉重了许多。
帘子一掀,赵姨娘走了进来,脸上那层兴奋的红光早已褪尽,换成了灰败的青色,嘴唇紧抿着,眼里是压不住的羞恼和失望。她一声不吭,将手里那个帕子包重重地往炕桌上一丢,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她终于忍不住,对着空屋子咕哝了一句,声音干涩,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那几件无辜的东西。
随即,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着,独自生起闷气来。
我默默地倒了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她没有碰。
我知道,她兴冲冲地去王夫人那里“卖好”,定然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太太是何等样人,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一句“你自管收了去”便足以将她满心的得意与献媚打回原形,提醒着她终究只是个“收了去”的姨娘罢了。
方才因那点礼物而生出的、虚幻的“被看重”的喜悦,此刻被现实冷冷地戳破,只剩下一地难堪。这以物喜,因人悲,起伏之间,尽是卑微者挣扎求存而不得的苦涩。
从赵姨娘处出来,我心里也有些闷闷的。路过凤姐奶奶院门时,正遇见莺儿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空了的食盒。莺儿见了我,脚步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惊疑。
“袭人姐姐。”她凑近些,低声道,“你可知道二奶奶那边怎么了?我方才送我们姑娘让给巧姐儿带的点心进去,看见二奶奶坐在那里,脸上一点笑模样也没有,绷得紧紧的,眼神利得吓人。我放下东西赶紧出来,悄悄问了小红一句,小红说,二奶奶刚从老太太屋里回来,就这样了,还把平儿姐姐叫进去,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子话,声音低得很,也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气氛……吓人得很。像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听了,心里也是一惊。凤姐奶奶是府里最要强、最善于掩饰情绪的人,等闲事情绝不肯露出这般形色。她刚从老太太屋里回来……老太太屋里能有什么大事,让她这般动气?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琏二爷偷娶尤二姐的风声,还有尤三姐那桩血案……莫非,与此有关?还是府外又有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各人有各人的事,咱们哪里知道,也管不了。”我压下心头的疑虑,对莺儿说道,这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快回去伺候姑娘吧。”
莺儿点点头,带着满腹疑惑走了。
我站在原处,看着凤姐奶奶那紧闭的院门。
秋阳斜照,将那朱红门扇照得发亮,却暖不透里面透出的森森寒意。方才赵姨娘屋里那点因小恩小惠而起的悲喜,与眼前这扇门后可能隐藏的、真正关乎家族兴衰荣辱的惊涛骇浪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同是这深宅悲剧里不同声部的哀音。
这府里,表面上看,因着薛家大爷归来、礼物分发,似乎处处透着人情往来、姐妹和睦的热络气。
可底下,失意者的怨怼,管家的震怒,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却如地底的暗流,汹涌交织。那份“喜”,薄得像一层窗纸,轻轻一捅,后面便是望不见底的、冰冷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