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笑语殷勤掩裂帛,平儿低语透风霜(2/2)
可这安静底下,总觉着绷着什么。正说着,忽见门帘边影影绰绰,似有个小丫头探头。
平儿极快地瞥了一眼,脚步轻移过去,隔着帘子,我隐约听见极低的、气音般的交谈:“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
接着是平儿更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知道了。叫他先去,回头再来……别在门口站着。”
我心头一跳。旺儿是常跟着琏二爷出门办事的心腹小厮,他这时辰来,必有要紧事回,却连门都不能进,要在二门上等……再看平儿那谨慎异常的神态,凤姐奶奶方才那句没头没尾的“熬成贼”,几个碎片拼在一起,虽不分明,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危殆。
我深知不便久留,又勉强坐了片刻,说了两句“奶奶好生保养”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凤姐也不深留,只笑道:“闲了常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又命平儿:“好生送你妹妹出去。”
平儿应着,送我出来。到了外间,我才发现,方才门口那两个懒洋洋的小丫头不见了,换了两个面孔更生、年纪更小的,屏息静气地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也不敢喘。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秋风穿过竹梢的细响,那是一种刻意压制后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平儿送我至院门口,我忍不住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姐姐留步吧。我看奶奶气色……你多费心。”
平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欲言又止的焦虑,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无奈。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那手心竟是冰凉的。
我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平儿还站在那朱红的院门下,身影单薄,秋风吹起她月白裙裾的一角,不停地拂动着。她正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我加快脚步,几乎有些逃离般地离开了那个院子。
方才凤姐奶奶屋里那看似寻常的寒暄,那暖晕的光线,那关切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都像一层薄薄的、华丽的锦缎,底下盖着的,不知是怎样尖锐的碎片和怎样汹涌的暗流。
那句“熬成贼了”的冷笑,如同锦缎下猛然刺出的针尖,瞬间戳破了所有温情的假象。
旺儿在二门上的等候,小丫头们噤若寒蝉的伺候,平儿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却隐隐觉得与琏二爷近日行踪、与那刚发生不久的血案或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可怕秘密。
这深宅之内,悲苦又何止潇湘馆的眼泪、东小院的血光?这当家奶奶的屋里,分明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或许更为酷烈的煎熬。表面的笑语殷勤,不过是为了掩盖内里那已然开始撕裂的、名为“体面”与“权势”的华服。
我忽然觉得遍体生寒,这秋日的风,当真是一日冷过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