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金簪刺破海棠梦,玉面暗藏鱼肠剑(2/2)
我忙递上茶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连黛玉都这样说,可见这潭水有多深。
第二日,园子里便传开了。小丫头们聚在井台边洗衣,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听说二奶奶亲自给尤二姐挑了住处,就在东厢房。”
“还拨了两个丫头伺候呢。”
“真真是贤良大度……”
我正路过,听见这话,不由停下脚步。一个小丫头见我来了,忙闭上嘴。我温声道:“主子们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仔细叫人听见。”
小丫头们吐吐舌头,散了。我独自站在井台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忽听身后有人道:“袭人姐姐也在这里?”
回头一看,竟是尤二姐身边的丫头善姐。她端着个铜盆,想来是打水。
我笑道:“你怎么到这边来了?东府不是有井么?”
善姐道:“我们姑娘说这边的水甜,煮茶好。”说着压低声音,“袭人姐姐,我们姑娘,她昨晚一夜没睡。”
我一怔。善姐眼圈微红,继续道:“二奶奶拨我和惠香过去伺候,可二奶奶跟前的小红姐姐私下交代,说姑娘是二爷在外头娶的,名不正言不顺,让我们不必太尽心。”
我心里发凉,面上却道:“许是你听错了。二奶奶既接了姑娘进来,自然会好生相待。”
善姐摇头,还想说什么,忽见那边凤姐儿房里的丰儿过来,忙住了口,匆匆打水去了。
丰儿走近,笑道:“袭人姐姐,二奶奶请你去一趟。”
我心中诧异,跟着丰儿往凤姐儿院里去。一路上思前想后,不知凤姐儿找我何事。
进了屋,凤姐儿正在炕上理账本,见了我,笑道:“来了?坐。”
我小心坐下。凤姐儿合上账本,打量我一番,道:“听说你针线好,我这里有件活计,想麻烦你。”
说着让平儿取来一件石榴红绫子袄,襟口处撕了一道口子。
“这是前日不小心挂破的,”凤姐儿道,“本想扔了,可这是老太太赏的云锦,舍不得。”
我接过细看,那口子有三寸来长,正在前襟显眼处。若是寻常补法,定然难看。
“二奶奶若不嫌弃,我拿回去试试。”我道。
凤姐儿点头,又道:“还有件事。尤二姑娘初来乍到,我瞧她衣裳首饰都简薄。你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眼光好,得空去她那儿坐坐,看看缺什么,来回我。”
我应了。凤姐儿便让我去了。
抱着那件绫袄往回走,我心里越发疑惑。凤姐儿对尤二姐这般“体贴”,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做给旁人看的?
回到怡红院,我将绫袄铺在桌上细看。那撕裂处参差不齐,倒像是被人用力扯破的。忽然想起前日听说凤姐儿在东府摔茶盏的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宝玉进来,见我对着一件破衣裳出神,奇道:“这是谁的?”
我忙道:“二奶奶的,让我补补。”
宝玉拿起看了看,摇头道:“这般好料子,可惜了。你也别太费神,补不好就罢了。”
我笑道:“二爷放心,我省得。”
当夜,我在灯下补衣。金针银线,在红绫上穿梭。那裂口像一道伤口,我用最细的针脚将它缝合,再用同色丝线绣上缠枝花纹遮掩。烛光摇曳,针尖起落,不知不觉已是三更。
补完最后一针,我将衣裳举到灯下细看。果然天衣无缝,那缠枝花纹添上去,反倒比原先更精致了。
第二日,我将补好的衣裳送去。凤姐儿看了,啧啧称奇:“果然好手艺!平儿,取二两银子来赏她。”
我忙推辞:“二奶奶折煞我了,这是分内的事。”
凤姐儿执意要赏,我只得收了。正要告辞,忽听外头丫鬟道:“尤二姑娘来请安了。”
帘子打起,尤二姐进来。她今日穿一件月白袄子,越显得楚楚可怜。见了我,微微一怔。
凤姐儿笑道:“这是袭人,宝玉屋里的。针线最好,我正请她帮忙呢。”
尤二姐向我点头致意,我忙还礼。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果然如善姐所说,没睡好的样子。
凤姐儿拉尤二姐坐下,温言道:“昨儿睡得可好?缺什么只管说。”又对我道,“袭人,你不是要看看尤二姑娘缺什么?正好,你陪她回屋瞧瞧去。”
我只得应了,陪着尤二姐往东厢房去。路上,尤二姐轻声道:“听二奶奶说,姐姐是宝二爷跟前第一得力的人。”
我忙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到了东厢房,屋里布置得倒是齐整,只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我仔细看了衣裳首饰,确实简薄,便记下几样,说回头回二奶奶。
尤二姐忽然道:“姐姐,你觉得二奶奶待我如何?”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我,眼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深深的茫然。
“二奶奶,自然是为姑娘好的。”我斟酌着词句。
尤二姐苦笑,不再说话。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也像血。
从东厢房出来,我站在廊下,看着满园春色,心里却是一片秋凉。这尤二姐,看似进了天堂,实则是入了牢笼。而凤姐儿那温柔笑意背后,藏的不知是怎样的心思。
远处传来笑声,是宝玉和姊妹们在园子里放风筝。那笑声清脆欢快,飘在风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缝补红绫时的触感。这园子里,每个人都在缝补着什么——或是衣裳,或是名声,或是那千疮百孔的生活。只是有些裂口能补,有些,怕是补不了了。
风吹过,石榴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我肩上,红得刺眼。我轻轻拂去,那花瓣飘落在地,很快就被来往的脚步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