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夜雨忽闻计中计,晨妆暗惊局外局(2/2)
探春低声道:“我虽不知道详情,但这两日府里的风声……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说完拍拍我的手,走了。
我站在廊下,怔了许久。连三姑娘都这么说……
傍晚,我终究放心不下,还是去了东厢房。尤二姐歪在炕上,惠香正喂她喝粥。才喝两口,又吐了。
我上前帮忙,触到她手腕,滚烫。
“这怎么是中暑,分明是发热。”我急道,“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惠香摇头:“二奶奶不让……”
正说着,凤姐来了,带着两个丫头,端着冰碗和几样点心。见我在,笑道:“袭人也来了?正好,劝劝二姑娘,多少吃些东西。”
尤二姐勉强起身:“劳姐姐惦记。”
凤姐坐在炕边,亲手舀了冰碗喂她:“这是才做的,用井水镇过,最是解暑。”又对我们道,“你们先出去,我和二姑娘说说话。”
我们退到外间。隔着帘子,听见凤姐柔声细语:“……你放心,外头的事都了了。等琏二爷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如今身子不爽利,更该放宽心……”
那声音温柔极了,可我听着,只觉得寒毛倒竖。
从东厢房出来,天已擦黑。
我没回怡红院,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后角门。看门的婆子正打盹,我悄悄出去,沿着府外墙根走。
雨后泥土松软,踩上去深深浅浅的。走到一处僻静巷口,看见旺儿蹲在墙根下抽烟袋,火光一明一灭。
他看见我,愣了愣,起身要走。
“旺儿哥。”我叫住他。
他站住,不回头:“袭人姑娘有事?”
我走过去,却不知要问什么。半晌,才道:“外头……最近不太平?”
旺儿闷声道:“姑娘说笑了,天子脚下,哪有什么不太平。”
“那张华……”
“姑娘!”旺儿猛地转身,烟袋的火星子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有些事,不知道是福气。”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闪,额上有细密的汗。
“他真遇了劫匪?”我轻声问。
旺儿不答,只道:“姑娘回去吧,天黑了,外头不安全。”说着快步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站在那里,许久没动。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一声声敲在心上。
回到府里,宝玉已睡下了。麝月小声说:“二爷问了你几回,我说你去给林姑娘送东西了。”
我点点头,坐在廊下。
月色很好,满院子清清白白的。可我知道,这清白底下,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日,府里一切如常。
丫鬟婆子们照样说笑干活,主子们照样喝茶下棋。凤姐和尤二姐更是形影不离,同进同出,真真比亲姐妹还亲。
我去给王夫人请安,遇见了。凤姐正笑着对王夫人说:“……二妹妹如今身子好了,脸色也红润了。我想着,过几日带她去园子里逛逛,散散心。”
王夫人点头:“你想得周到。”
尤二姐站在凤姐身后,微微笑着。那笑容很得体,可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午间,我在厨房遇见平儿。她正吩咐婆子们做几样清淡小菜,说是给尤二姑娘的。见了我,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尝尝这汤咸淡。”
我尝了,道:“正好。”
平儿让婆子们出去,厨房里只剩我们两人。她忽然低声道:“昨儿旺儿媳妇来找我哭,说旺儿这几天夜夜做噩梦,梦里总喊‘别找我’。”
我手里汤勺“当啷”掉在地上。
平儿弯腰捡起,慢慢洗着:“我什么都没问,只让她好生照顾着。”
她抬头看我,“袭人,这府里像一口深井,咱们都是井底的蛙。井口那片天,看着亮堂,可谁知道井壁上爬着什么?”
我怔怔看着她。平儿叹口气,端着汤出去了。
傍晚,我去给宝玉取晾在园子里的书。
经过凤姐院后墙时,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凤姐的厉喝:“……敢糊弄我?你当我是傻子?!”
然后是旺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奶奶明鉴,小的不敢……那张华真的……”
“真的什么?”凤姐声音尖利,“我告诉你,这事若有一点风声透出去,我先扒了你的皮!”
我不敢再听,抱着书快步离开。走到沁芳桥上,心还在怦怦跳。桥下流水潺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
忽然看见尤二姐独自站在对岸柳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的像。
我忽然想起她问我的话:“姐姐,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早就注定好了?”
当时我答不上来。现在依然答不上来。
这园子还是这个园子,花照开,水照流。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就像这水底的石头,表面看着还是原来的样子,底下却早已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就要摔跤。
我抱着书往回走,脚步沉重。路过东厢房时,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一个是凤姐,一个是尤二姐。
那影子投在窗上,亲亲密密的,真真是一对好姐妹。
可我知道,这亲密底下,是万丈深渊。
夜深了,我吹熄灯。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格子。
我忽然想,这府里每个人,是不是也都活在这样的格子里?
看起来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可格子与格子之间,那些缝隙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我闭上眼,却看见张华父子的脸,看见尤二姐空荡荡的眼神,看见旺儿额上的汗,看见凤姐温柔笑容底下冰冷的眼睛。
这一夜,怕是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