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腊尽更残啼鹃血,玉殒香消一梦中(2/2)

我心里一沉,拉着她就往东厢房跑。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尤二姐躺在炕上,身下一片殷红。平儿也在,正用帕子给她擦汗,手抖得厉害。

“姑娘……姑娘……”惠香扑到炕边。

尤二姐睁开眼,眼神涣散,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俯身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字:“梦……妹妹……剑……”

平儿拉我到一边,声音发颤:“昨夜她做了噩梦,说梦见三姑娘捧着剑来,要她……要她杀了二奶奶……”

我倒抽一口冷气。

“她说……这是报应...”平儿眼泪掉下来,“可就算有错……也不该……”

外头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尤二姐忽然剧烈抽搐起来,血不停地流。惠香吓得大哭,平儿忙按住她,对我道:“快……快请二爷!”

我冲出去,在晨雾里狂奔。跑到贾琏院里,拼命敲门。好半天,秋桐才来开门,披着件外衣,不耐烦道:“大清早的,嚷什么!”

“二爷呢?二姑娘不好了!”

秋桐冷笑:“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大惊小怪……”话没说完,贾琏从屋里出来,衣衫不整:“怎么了?”

“二姑娘……血流不止……”

贾琏脸色大变,拔腿就跑。秋桐在后头喊:“二爷!衣裳……”

到了东厢房,贾琏看见炕上的情形,腿一软,跪在炕边:“二姐……二姐……”

尤二姐微微睁开眼,看见他,眼泪流下来,却笑了:“二爷……你来了……”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太医!快去请太医!”贾琏吼道。

兴儿连滚爬爬去了。可我们都知道,来不及了。

天亮了,雪光映进屋里,照在尤二姐脸上,白得像纸。

她忽然清醒了些,对贾琏道:“二爷……我梦见三妹了……她说……说这是报应……”

“别胡说!”贾琏握住她的手。

“是真的……”她喘息着,“她说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她看向我,眼神空空的,“袭人……你说是不是真的是报应?”

我喉咙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尤二姐又看向贾琏,轻声道:“二……若我死了……把我送回老家……和我娘、我妹……葬在一处……”她顿了顿,“别让我……孤零零的……”

贾琏眼泪掉下来,点头:“好……好……”

尤二姐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的一点痕迹。她闭上眼睛,再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惠香跪在炕边,捂着嘴哭。平儿背过身去,肩头一耸一耸的。

贾琏握着尤二姐的手,呆呆坐着。忽然,他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那胡太医……那胡太医呢?!”

“已经走了……”兴儿小声道。

“找!给我找回来!”贾琏一脚踢翻了凳子,“我要问问他!这是什么庸医!”

正乱着,外头传来凤姐的声音:“怎么了?大清早的……”

她掀帘进来,看见炕上的情形,惊呼一声:“天哪!这是……”走到炕边,探了探尤二姐的鼻息,脸色一变,“快……快准备后事罢……”

说着,她也掉下泪来,对贾琏道:“我的爷,你且节哀……这事……这事都怪我,没照看好妹妹……”

贾琏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冰冷。凤姐被他看得发毛,强笑道:“我去回老太太……”说着匆匆走了。

贾琏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悔,有恨,也许还有一点爱?

他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几个。惠香还在哭,平儿在收拾,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院子盖白了。那些血迹,那些哭声,那些不堪的往事,都会被这场雪掩埋。

远处传来鞭炮声,谁家在办喜事。这世上,有人死,有人生;有人哭,有人笑。热闹是他们的,凄凉也是他们的。

我忽然想起尤二姐最后那个问题:“是不是真的是报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深宅大院像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困在里面。有的人挣扎着活,有的人挣扎着死。而尤二姐,不过是其中一个。

雪还在下。这场腊月雪,怕是要下到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