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金坠寒潭玉殒夜,未亡人吞未啼声(2/2)

她喘息几下,“我原想着,进来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可这府里容不下我这样的人。”

油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她继续道:“我不怨二奶奶,她也有她的难处。不怨秋桐,她不过是个糊涂人。甚至不怨二爷……他待我,也算有情了。”

她说着,眼泪静静流下来:“我只怨自己,怨自己命不好,怨自己没福气……”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袭人,你答应我一件事。”

“姑娘你说。”

“等我死了,把我那些没做完的针线,都烧了吧。”她轻声道,“里头有件小衣裳,绣了一半,原是想给孩子的……”

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又道:“还有我箱子里有几匹好料子,你拿去,给宝二爷做衣裳……他待我,一直很客气……”

正说着,平儿回来了。尤二姐看见她,眼泪又涌出来:“平儿姐姐……”

平儿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尤二姐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

平儿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

“姐姐这话错了。”尤二姐摇头,“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

两人哭作一团。我在一旁看着,眼泪也止不住。

哭了许久,平儿才止住泪,给尤二姐擦脸:“你好生养着,别想这些。等开了春,病就好了。”

尤二姐笑笑,不答话。平儿又嘱咐了几句,看看天色:“夜深了,你歇着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我们告辞出来。走到门口,尤二姐忽然唤道:“平儿姐姐……”

平儿回头。

“多谢你。”尤二姐轻声道,“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平儿咬住嘴唇,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雪还在下。我们默默走着,谁也没说话。到了分岔路口,平儿忽然道:“袭人,我总觉得她今晚有些不对劲。”

我心里也惴惴的:“我明日一早再来看看。”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看见尤二姐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变成金子,一颗颗掉在地上。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匆匆梳洗了往东厢房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停了,地上厚厚一层。

走到窗下,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轻轻推门进去,惠香在外间睡着,里间门帘垂着。

我掀帘进去。尤二姐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像是睡得很熟。走近一看,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薄薄施了层粉。

“姑娘?”我轻声唤。

她不答。

我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凉的。

手一抖,碰倒了炕桌上的针线筐。惠香惊醒进来,看见这情形,惨叫一声扑过来:“姑娘!姑娘!”

可尤二姐再也不会答应了。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枕边放着个空了的胭脂盒,里头原来装的不是胭脂——是生金。

我想起她昨晚那些话,那些嘱咐,那些眼泪,原来那是诀别。

惠香的哭声惊动了整个院子。很快,人都来了。

贾琏冲进来,看见尤二姐的样子,腿一软跪在地上。凤姐也来了,扑到炕边哭喊:“我的妹妹!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秋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平儿最后一个进来。她走到炕边,看着尤二姐安详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

她伸手,轻轻抚过尤二姐的脸,低声道:“走了好……走了干净……”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秋桐,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冰冷得像刀子。秋桐被她看得发毛,退了一步。

平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哭的哭,喊的喊,发呆的发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人活着时,谁都不把她当人;人死了,倒都来表演伤心。

窗外天亮了。雪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尤二姐脸上,白得透明。她真的像化了,像她说的,像窗台上的雪,化了就化了,干干净净。

只是这干净,是用命换来的。

我慢慢退出屋子。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几朵花,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忽然想起尤二姐进府那日,也是冬天,她也穿着红衣裳,站在雪地里笑。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里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有些人来说,永远没有新的一天了。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又要下了。这场正月的雪,怕是要把一切都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