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定中见性(2/2)

所有片段都在气团里流转,像走马灯,却半点不扰心。玄元像站在岸边看船,船上载着的都是自己的过往,却觉得亲切,不觉得沉。他忽然明白,皮囊会老——眼角会生纹,头发会变白,伤口会结痂;可这团气不会,它藏着从生到此刻的所有“真”,疼是真的,暖是真的,咬牙坚持的韧也是真的,这些真,才是不会变的自己。

雨渐渐歇了。先是雨声稀了,像纺车慢了下来;接着,风里掺了点光,窗纸上的水痕慢慢亮了,映出外面的天——不是先前的灰,是淡蓝,像洗过的粗布。气团也跟着变,边缘的青雾渐渐散了,澄澈的光慢慢往黄庭里缩,像潮水退回到海里,最后只留下淡淡的光晕,像枚印,盖在丹田处。

玄元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他望着案上的铜镜——那镜是前朝的旧物,边缘的铜锈像爬了圈绿虫,镜面却擦得亮,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的尹喜。师父刚从院里进来,白发上沾着雨珠,亮闪闪的,像落了些碎星;他自己的衣襟还带着气团的暖,贴在皮肤上,竟不觉得雨后的凉。

“看啥呢?”尹喜拿起块细布,擦着镜沿的水,“是不是觉得这镜里的人,既熟又生?”

玄元点头。镜里的眉眼还是自己的,却好像清透了些,眼珠里映着光,像盛了两滴晨露。

“往后入定,常与它相对。”尹喜把铜镜转了个向,让光落在玄元脸上,“就像老农看苗,得知道它今日长了几分,明日缺不缺水,得知它肥瘦,才好护着它长。别总想着‘成’,先得‘知’,知道自己这团气是啥模样,才不会养歪了。”

他说着,从药罐里舀出些褐色的膏子,是用当归和黄芪熬的,带着点苦香。“抹在手腕上,助着气团收得稳些。”尹喜的指尖沾着膏子,碰着玄元的脉门时,带着点糙,却暖得很,“当年我初见阳神时,激动得忘了收神,让它散了些,后来补了仨月才回来。你可得稳着。”

玄元望着窗外。雨停后的天格外亮,桃树的新叶上挂着水珠,阳光穿过水珠,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彩虹,像碎了的宝石。风过时,叶尖的水珠掉下来,“嗒”地落在青砖上,晕开个小圈。他摸了摸黄庭的位置,那里的暖比往日更沉,像揣了颗活的种子——他知道,这团气会慢慢长,像土里的笋,先扎根,再破土,总有一天,会迎着光,长成自己的模样。

尹喜往炉里添了块松柴,火“噼啪”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煮点茶吧。”师父说,“雨前采的雀舌,该尝尝鲜了。”

茶罐里的水“咕嘟”响起来时,玄元忽然觉得,这定中见性,原不是要见什么神奇的物事。不过是拨开皮囊的雾,看见藏在最里的自己——像雨后见着山,雾散了,石头是石头,树是树,清清楚楚,却又亲亲切切。

茶汤斟在粗瓷碗里,碧绿色的,浮着点白沫。玄元喝了一口,微苦,却有回甘,像他走过的这些年。他望着碗里的茶影,影里的自己,眉眼间竟有了点尹喜的模样——不是长相,是那份稳,像丹房的老梨木桌,经了风雨,却始终平平稳稳,托着该托的东西。

窗外的桃树又抽了片新芽,嫩得像玉。玄元知道,往后的日子,就是陪着那团气慢慢长,像守着棵树,浇水,施肥,看它在风里站得稳,在雨里长得壮,直到有一天,它能自己迎着光,说出那句:“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