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月温养(2/2)
二月敛气时,他故意在辰时练剑。晨光刚漫过竹篱,染得篱上的霜都成了金的,他握着桃木剑,剑尖的光比往日短半寸,像刚出鞘的刃,藏着半分锋。收剑时,丹田的金丹“咔”地响了声,像冰面裂开道缝,竟吐出颗小米大的银珠,银珠顺着经脉往下滑,像颗冰凉的玉珠,滑过尾闾时,那里的“铁鼓”轻轻响了下,像在打招呼;滑到涌泉穴时,忽然化开,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脚踝往上窜,把积在脚底的寒气都吸了个干净,连踩着青砖的脚都像踩在暖炕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
“这便是进退。”尹喜用银簪拨了拨炭盆,火星溅起又落下,在炭灰里留下点点红痕,像撒了把碎玛瑙。“升时不贪多,一分便是一分,多了便溢,像碗里的水,满了会洒,白瞎了;敛时不吝啬,半寸就半寸,少了便亏,像地里的肥,缺了长不壮。像给花浇水,多了涝根,少了旱叶,得恰好,恰得像春夜里的雨,不多不少,刚好润得土软,润得种芽想往外钻,顶破地皮时还带着股怯生生的劲。”
转眼到了卯月,东风拂得窗纸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摇着纸扇,窗外的柳枝已抽出米粒大的绿芽,裹在层嫩黄里,像刚出生的雀儿嘴。玄元依“沐浴”之法,整日静坐,不催气,不运功,只睁着眼,看着金丹在气穴里转。那金丹像颗浸在水里的紫珠,转得不急不徐,一圈,又一圈,紫光在气穴里漾开,像水墨画里的淡墨,晕得气穴都染了层紫意,连带着经脉都泛着淡淡的紫,像喝了口紫米酒,浑身都透着股微醺的暖。
起初有些烦躁,像闲不住的人忽然没了事做,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连眼神都无处落,看案上的砚台觉得碍眼,听窗外的鸟叫觉得聒噪。可过了七日,竟觉金丹的光润了些,紫意更浓,像紫水晶浸了油,亮得更沉,转动时带着股绵劲,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中藏刚,能托得起重物,却又不会戳伤人,碰着经脉时,只觉得温温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背。
他忽然懂了,温养不是懈怠,不是什么都不做,是让神气像四季轮回,该生时生得自然,不用拔苗助长,该歇时歇得坦然,不必硬撑强扛,在动静之间找到那点平衡。就像那潭冰,春日里化了些,融出的水刚好够鱼游,不会让鱼挤得喘不过气;冬日里再冻上,结的冰刚好护着水底的鱼不受冻,不会让鱼冻成块冰。动静之间,自有生机藏着,像土里的种子,看似不动,根却在悄悄往下扎,等春风一到,便猛地窜出地面,顶破所有阻碍,长出新绿来。雪不知何时停了,窗纸上的白晕渐渐褪去,露出外面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玄元望着丹田的金丹,忽然觉得那紫光里,像有粒新的种子,正等着破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