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遏止杂念(2/2)

他不慌,只让神念像片叶子,是刚从桃树上落下来的,还带着点绒毛的暖。叶子轻轻覆在那些念头上,没用力按,也没放任它飘走,就那么贴着。他“觉”着那茉莉香是如何钻进鼻孔的,“觉”着那绒花的红是如何映在眼前的,“觉”着那银环的亮是如何晃眼的——像个局外人,站在脑海外头,静静地看这场热闹。

奇怪的是,那些念头被“觉”着,像被阳光照着的雾,竟慢慢淡了。茉莉的香散了,散得像从未飘过;绒花的红褪了,褪得像张旧画;银环的亮灭了,灭得像燃尽的火星。只剩下丹田那点暖,像没被风吹过的湖,稳稳地泊着,气脉里的暖流重新动起来,刚才的结不知何时已解开,淌得比先前更顺,像被疏通的渠。

“这就是了。”尹喜又编起竹篾,篾条碰撞时发出“沙沙”的响,像春雨打在竹叶上,“遏止不是对抗,是清醒地看着它来,看着它去。你越急着赶它,它越跟你闹,像个撒娇的孩子,你越哄,它哭得越凶。你稳住了,像块石头,它自个儿就觉得没趣,走了。”

日头慢慢往西斜,丹房里的光换了个角度,从窗棂的上沿挪到了下沿,在玄元的手背上投下块菱形的亮斑,像块融化的金。他的神念越来越稳,像经验老到的船工,在河心守着舵,见着浪就轻轻拨桨,从不跟浪较劲,却总能让船走在正道上。

偶尔还有杂念冒头。刚压下茉莉香,忽然想起昨日煎药时放多了当归,药汤苦得像胆汁;刚清了药汤的苦,又冒出前几日读的《黄庭经》,有句经文总也记不住;刚按住经文的字,院外的狗又吠了,“汪汪”两声,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但他只“觉”着——觉药汤的苦是如何涩舌尖的,觉经文的字是如何在眼前跳的,觉狗吠声是如何震耳朵的。那些念头就像水面漂来的草叶,他不捞,不推,只看着它们顺着水流走,走得远了,连影子都没了,不扰船,也不扰心。

尹喜编完了竹篮,篮口圆得像十五的月亮,沿上还留着圈细细的篾条,像镶了道银边。他把竹篮放在地上,往里撒了把小米,檐下的麻雀“呼啦啦”飞下来,探头探脑地往篮里啄。他看着玄元,眼里藏着笑,像老农看着自家地里刚抽穗的麦——那篮底的篾条,一根压着一根,密得连风都穿不过,像极了此刻玄元的神念,虽柔,却韧,早把杂念的缝堵得严严实实。

檀香又燃尽了半寸,烟缕在玄元头顶聚成朵云,久久不散。他的丹田暖意越来越浓,像揣着个小炭炉,气脉里的暖流淌得欢,时而绕着腰走,时而顺着腿游,把四肢百骸都润得发酥。他知道,这“极力遏止杂念”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就像尹喜编竹篮,得一针一线地绕,一篾一条地编,日子久了,才能成个结实的器。

但此刻,他摸着丹田那片暖,听着院外麻雀啄米的“啄啄”声,忽然懂了——所谓遏止,不是让心变成块石头,是让心变成片湖,再大的浪过来,也能稳稳接住,再慢慢荡平,只留得下阳光洒在水面的亮,和风拂过涟漪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