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诚意已冥(2/2)

“检点诚意,不是和幻象较劲。”尹喜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干柴遇着火,“噼啪”爆了个火星,火舌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谁在暗处嚼着什么。“是像打扫蛛网,见着了,拿竹枝轻轻一抹就成,别盯着网里的尘埃琢磨‘这灰是从哪来的’‘怎么偏偏落在这’,越琢磨,网结得越密,最后连门都堵了。”

他用铁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火星子溅起来,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些:“你看那蜘蛛,你越理它的网,它越兴奋,连夜就能织张新的;你不理它,只守着自己的门,过几日它自个儿就搬家了。幻像也这样,你不跟它缠,它闹一会儿就没劲了。”

日头爬到窗棂中央时,丹房里的光变得正正好,不斜不偏,落在玄元的手背上,暖得像贴着片晒过的棉。他的神念已稳如磐石,丹田的暖意像块埋在土里的玉,沉静得很,任外面怎么刮风,都纹丝不动。他试着回想方才的幻象,只觉得像看了场过眼的戏,戏里的人物再鲜活,锣鼓再热闹,散场后也只剩空台,连点余音都留不住。

丹田的暖意贴着气穴,像守着戏台的看门人,任后台的锣鼓敲得再响,自岿然不动,只等着戏散了,锁门,熄灯,明日太阳照常升起。

尹喜端来碗银耳羹,是用清晨的井水炖的,冰糖熬得溶了,甜香漫过鼻尖,带着点清润的凉。白瓷碗里的羹稠稠的,银耳像朵绽开的花,颤巍巍浮在琥珀色的汤里。“你看这羹里的倒影,”他用小勺轻轻一搅,碗里的人影晃了晃,“碗动影也动,碗静影自静。诚意就是那碗,守住了碗,还怕影乱么?”

玄元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混着羹的暖,倒生出种安稳的温。他舀了勺羹,温热的甜滑过喉咙,像淌过条暖溪,丹田的暖也跟着漾了漾,像投石入水,晕开圈浅纹,很快又归了平静。他望着碗里晃动的人影,忽明忽暗,像极了方才的幻像——原来所谓“检点”,原是让心明明白白知道“我是谁,在哪”,像黑夜里掌着灯走路,哪怕路旁的树影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只要灯不灭,路就不会错,脚步就不会歪。

窗外的菊瓣被风吹落几片,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案上的《黄庭经》上,盖住了“八景二十四真”几个字。玄元看着那花瓣,心里清明得很——是菊,是秋,是此刻的丹房,是手里温着的羹,再无半分虚幻。

他知道,往后再遇着幻象,不必慌,不必怕,更不必挥拳去打。只轻轻拢住那点诚意,像拢住掌中的灯,让光稳稳地照着气穴,光影自会散去,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一片踏实的暖,像晒透了的棉絮,裹着身子,安稳得很。

灶膛里的柴渐渐燃成了炭,红彤彤的,映得丹房的暖都带着点红。玄元把空碗放在案上,听着炭块偶尔“啪”地爆开声,心里像被那暖意浸透了,连带着看檐角的蛛网,都觉得有了几分禅意——原是幻是真,全在一念间,念定了,万物都生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