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冗吏裁作边城土,旧牍焚成新火薪(1/2)
一、政事堂的账簿
腊月廿三,小年。汴梁城飘着细雪,政事堂后厅却燥热如盛夏。
三张丈余长的榆木桌拼成一列,上面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吏部、户部、刑部联合编纂的《大宋在册官吏稽考簿》。黄绫封皮,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从京官到地方胥吏共十二万七千余人的姓名、职衔、年俸、考绩。
刘混康坐在桌首,左右两侧是宰相文彦博、枢密使曹宪、三司使沈括。四人从卯时坐到现在,茶换了三巡,烛台添了两回蜡。
“陛下,”文彦博摘下老花镜,揉着眉心,“老臣再劝一句:此事急不得。十二万官吏,牵扯的是十二万个家族,数十万亲眷。一刀切下,恐生变乱。”
刘混康没接话,手指划过账簿上的一行:“开封府衙,书吏一百二十七人。去岁处理民讼多少?”
沈括翻找卷宗:“三千四百余件。”
“平均每人不到三十件。”刘混康抬眼,“一个书吏,一年办三十个案,领俸六十两,还不算常例钱。而一个朔方镇的实习吏员,月俸五两,要管三百户的户籍、田亩、纠纷——你们觉得,公平吗?”
曹宪冷笑:“岂止不公平。京城这些书吏,大半是官宦亲眷挂个名,真正办事的,是那些没编制的‘白员’。臣查过,开封府实际办事的有二百多人,但领俸的只有这一百二十七人。”
“这就是症结。”刘混康合上账簿,“官越来越多,事却没多办。百姓的赋税养着这些冗员,狱讼因推诿而积压,工役因贪墨而拖延。长此以往,民不堪负。”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宋疆域图前。地图上,从汴梁辐射出去的州县密密麻麻,而北方新拓的疆土——朔方镇、燕云边塞、乃至更远的金帐汗国羁縻区,却大片空白。
“这里缺官,”刘混康手指点向空白处,“真正的缺。朔方镇三万人,只有九品官三人、吏员十五人。金帐汗国汉人聚居区,十万人,朝廷派遣的官员不到二十。而汴梁城,”他手指移回中原,“一个开封府,吃皇粮的官吏上千。”
文彦博苦笑:“可边塞苦寒,谁愿去?去年派往朔方的流官,有三个走到半路就逃了。”
“所以不能强派,”刘混康转身,“要‘转任’——把裁撤的冗员,转为边塞急缺的实职。俸禄可加三成,任期五年,考绩优异者,或可调回中原晋升。”
沈括眼睛一亮:“陛下是说……以‘省官’之名,行‘实边’之实?”
“不错。”刘混康走回桌边,展开一份他亲手拟的章程:
《省官实边令》
一、裁撤标准:
1. 闲散衙门(如礼仪司、祥瑞监)全员裁转
2. 编额超员衙门裁三成
3. 连续三年考绩末等者裁汰
4. 年过五十无特殊才能者劝退
二、转任去向:
甲等:金帐汗国羁縻区,任州县主官
乙等:朔方、燕云等新拓边镇,任佐贰官
丙等:南洋新辟港口、朝霞城等处,任事务吏员
三、待遇:
1. 转任者俸禄加三成,家属可随行
2. 边塞任满五年、考绩优良者,可选回中原任职或留任升迁
3. 子女可优先入当地官学
文彦博看完,长叹:“陛下这是要刮骨疗毒啊。这章程一出,朝堂至少要裁掉三成官员。”
“不是裁,”刘混康纠正,“是转。给他们一个真正做事的机会,也给边疆一个真正管事的官。”
窗外雪更大了。烛火在四人脸上跳动,映出不同的神情:文彦博的忧虑,曹宪的锐利,沈括的精算,刘混康的决绝。
“腊月廿八,”刘混康最终说,“大朝会,颁此令。”
二、裁撤司:十日悲欢
政事堂东厢新设“裁撤转任司”的牌子挂出时,整个汴梁官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第一日,来打听消息的官员挤满了走廊。第二日,开始有人托关系说情。第三日,几个被列入首批裁撤名单的闲散衙门官员,集体到吏部门前静坐——倒不是抗议,是哭诉。
“下官在礼仪司二十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一个白发老官涕泪横流,“如今一句‘闲散’,就要发配漠北,天理何在!”
负责接待的正是刚从朔方镇调回述职的李晟。他扶起老官,平静道:“大人,漠北现在缺的是管户籍、劝农桑的官。您熟悉典章礼仪,若能把中原礼仪教化带去边塞,让汉蒙百姓知礼守节,这功劳,不比在礼仪司整理三十年文书大?”
老官愣住:“可……可老夫不会管户籍啊。”
“学。”李晟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这是下官在朔方镇编的《边塞实务初阶》,从量地亩到调纠纷都有。您拿去看,若有不懂,下官可讲解。”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官员身上重复。有人愤然离去,有人犹豫接过册子,也有人真的坐下来问:“这‘劝农桑’一节,北地苦寒,与中原有何不同?”
第十日,发生了一件事。
原属祥瑞监的八品官周文启,五十三岁,是个老实到近乎迂腐的人。他在祥瑞监干了三十年,主要工作是把各地上报的“祥瑞”(白龟、双穗麦之类)登记造册。接到转任金帐汗国的文书时,他默默收拾了行李,却在上路前夜,抱着三十年编的《祥瑞辑录》手稿,在衙门口烧了。
火光惊动了巡夜兵丁。李晟赶到时,周文启正看着火焰出神。
“周大人,这是……”
“没用了。”周文启声音沙哑,“三十年了,记了三千七百件祥瑞。可祥瑞再多,百姓该饿还是饿,该冻还是冻。烧了干净。”
李晟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跳跃的火苗:“周大人可知,金帐汗国的汉人移民,最缺什么?”
“什么?”
“缺‘信’。”李晟说,“他们离乡背井,在异族之地求生,心里没根。您去了,若能帮他们建祠堂、修族谱、传节庆,让他们记得自己是谁、从哪来——这比任何祥瑞都实在。”
周文启转过头,眼中映着火光:“可老夫……不懂修族谱。”
“学。”李晟还是这个字,“下官这里有朔方镇编的《百家姓溯源简法》,您先看。到了那边,移民里有的是老人记得祖辈故事,您帮着记下来,整理成册。这事情,功德无量。”
火渐渐熄了。周文启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李晟深深一揖:“受教了。”
他走时,没带那些华而不实的祥瑞图册,带了一箱空白的册页、几刀好纸、数十支笔。李晟送他到城外,临别塞给他一个小包:“漠北干燥,这是特制的润墨膏,掺了蜂蜜,冬天不冻。”
周文启接过,手在抖:“李大人,你……不嫌老夫迂腐?”
“下官在朔方镇时,”李晟望着北方,“见过一个老秀才,用木棍在沙地上教牧民的孙子写汉字。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这片土地就慢慢变成汉土了。’周大人,您要做的,是类似的事——不过是用族谱、用祠堂、用节日,把人心聚起来。”
马车在雪中远去。李晟站在长亭外,想起自己一年前离开汴梁时的情形。那时他怨,他怕,他觉得是被抛弃。而现在,他看着这些被“裁撤”的官员走上同一条路,忽然觉得,这不是抛弃。
是播种。
把中原过剩的、快要板结的官僚土壤,撒到边疆那片急需养分的土地上。
能不能活,看天。能不能长,看他们自己。
三、金帐汗国:老吏的新生
三个月后,金帐汗国东部汉人聚居区“归化城”。
周文启的衙门设在旧庙改建的土屋里,一桌一椅一炕,墙上贴着幅手绘的地图——不是疆域图,是“归化城百家溯源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出移民的原籍:山东青州、河北真定、河南汴梁、江南苏州……
他的工作确实从修族谱开始。最初没人理他,直到一个老铁匠来问:“大人,我祖父是从济南府逃荒出来的,我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这……能入谱吗?”
“能。”周文启铺开纸,“您说,我记。”
老铁匠说了半夜。周文启不仅记下村庄名、槐树特征,还问了节气习俗、方言土语、甚至祖辈传下的童谣。最后他整理成一份《济南府张氏北迁支系考》,工楷誊写,装订成册。
老铁匠捧着册子,手抖得厉害:“这……这就是我家的根?”
“是根,也是种子。”周文启说,“您的子孙凭这个,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将来无论散到哪里去,心里都有个锚。”
消息传开,来找他的人排起了队。周文启从早忙到晚,有时写到深夜,手僵了,就哈口热气,搓搓手继续。他发现自己三十年练就的馆阁体、考据功夫,全用上了——只不过从前考据的是“麒麟现于何地”,现在考据的是“王家祖坟旁有几棵柏树”。
春末,归化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汉人移民和蒙古牧民争草场,双方各聚了数百人,眼看要械斗。当地蒙古千户长弹压不住,急报金帐汗国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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