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活水(1/2)

丁拱辰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丁保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李绍荃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录着关键数字,嘴唇紧抿。

汤普森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则闪着冷静而好奇的光,似乎在消化这场关于巨额资金与遥远地理的辩论。

萧云骧沉默了片刻。

离京前,他与首相曾水源交谈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

那位素来持重的夏府“大管家”,就着昏黄的灯火,拨弄着桌上的算盘,一桩桩、一件件,给他数着国库的进项:

南方诸省的田赋商税、海关渐长的税银、还有不久前在伦敦和江城,同时发行的第一期铁路债券所募得的款项……

“阿骧,钱粮是有的,总比上半年全线开战,消耗要少。”

曾水源当时抬起头,目光穿过袅袅茶雾,带着兄长般的恳切,

“可你也得明白,西北这条铁路,不同于京汉、沪宁等。

它沿途人烟稀少,地瘠民贫,二三十年的运营利润,都难以补足建设它的成本。

你确定,现在就要开工么?”

萧云骧当然确定。

这不仅是因为北疆正燃烧的战火,更源于他对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认知。

铁路通了,西域的棉花、牛羊、皮革、矿产才能顺畅运入腹地;

内地的布匹、铁器、书籍、乃至新的思想与技术,才能更有效地送入边疆。

人通了,货通了,政令与理念才能真正通达。

那片广袤而遥远的疆土,人心才能渐渐归附,边防才能真正的稳固。

堂中众人见他沉默,也不言语,齐齐看了过来。

萧云骧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思绪却飘得更远。

另一个时空中,扶桑国在“明治维新”后,为筹措战争经费与兴办实业,

曾数次在伦敦、纽约、巴黎发行债券,最终筹得折合约四千万英镑的巨款。

相比之下,夏府疆域更辽阔,物产更丰饶,新生政权展现出的活力与市场潜力,远非扶桑可比。

况且夏府与罗刹在远东角力,不列滇、高卢等国乐见其成。

对夏府发行债券筹款的行为,当不会横加阻挠。

以此推断,在海外金融市场,筹得两百万至三百万银元,应非难事。

而铁路债券同时在国内发行。

参照前几年筹建汉阳钢铁厂和湘潭至萍乡铁路时,债券被绅商踊跃认购、各募集了三四百万元的情况来看,

只要条件得当,再募集数百万的国内资金,也非奢望。

即便退一万步讲,债券发行不畅,夏府手中还有一项隐秘储备——从京师银库、王公大臣的府邸,及内务府查抄出的浮财。

仅银票、现银与金锭一项,折合便不下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其中单是各王公大臣府邸所出,就占了两千多万两之巨。

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尚不计算在内。

这便是萧云骧坚持要修这条铁路的底气。

这五百六十万银元砸下去,看似消耗,实则如同活水。

它将变成数万筑路民夫的工钱;

变成沿线城镇客栈饭铺、杂货商贩的生意;

变成钢铁厂、机械厂、伐木场里日夜不息的炉火。

银子在民间流转一圈,又能通过商税形式,一部分回流国库。

筑路看似巨大的花销,却更是疏通夏府经济血脉、振兴百业的一剂良药。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加笃定。

“钱的事,丁老不必过于忧虑。”

萧云骧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诸人,

“五百六十万银元,首相府可以筹措。

您老现在只需告诉我——假设钱粮人力,皆能充足、及时供应。

最快何时,能让第一列火车,从长安开到哈密?”

丁拱辰怔了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庞俊朗犹带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深邃。

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急切,却并无躁进者的焦灼;

有背负巨大压力下的凝重,却不显半分慌乱。

从渝州起,两人就共事多年,丁拱辰深知,萧云骧向来言出必践。

于是,老工程师脸上那份凝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慨与兴奋的神色。

他走回座位,端起那碗已温凉的炒青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沉吟半晌,他才缓缓放下茶碗。

“若是钱粮真能如你所说,源源不断,人力材料,也能随时征调到位……”

丁拱辰的声音缓了下来,字斟句酌,

“那么,四年半。

再快,路基夯不实,铁轨铺不匀,道砟填不密......

日后行车,轻则颠簸不堪,重则有倾覆之险。

咱们修的是一条要用上百年的路,不是搭草台班子。”

“四年半。”

萧云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重重颔首,

“好,便以四年半为期。

从下个月起计算,倒排工期,务必达成。”

他环视众人,目光依次落在丁保桢、汤普森、李绍荃脸上:

“诸位须明白,这条长安—哈密铁路,不单是连通西北、便利商旅的民生之路,更是关乎西陲安危的国防之路。

铁轨铺到哪儿,汤普森先生的电报线,就要同步架到哪儿。

沿线的兵站、仓库、维修厂,也要一并规划建设。

铁路、电报、兵站,三位一体,同步推进。”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随即开始分派任务,话语简洁有力:

“由丁老全权负责技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工程上的事,您说了算。”

丁拱辰捋了捋胡子,重重“嗯”了一声。

“电报线路的勘察、架设、人员招募、培训,由汤普森先生主理。

你需要多少人手,何种物料,直接向李绍荃提报。”

汤普森推了推眼镜,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回答:

“明白,总裁阁下。我会尽快拿出电报线路方案。”

“筑路所需的民夫招募、地方协调、粮秣物资等一应后勤保障,

以及沿线兵站、仓库的选址建设,由丁总督总揽调度。

陕甘地面上的事,你最熟悉。”

丁保桢起身,拱手应道:

“属下责无旁贷,必当尽心竭力。”

“李绍荃,”

萧云骧最后看向这位心思缜密的前淮军统帅,

“你任总协调。

中枢拨付的钱粮、各省调运的物料、三位提出的需求,皆汇总于你。

协调不通的,可直接呈报曾首相,或报于我来解决。

我要你确保,不会因各种因素,而停下工程进度。”

李绍荃立刻站得笔直:

“属下遵命!必恪尽职守,畅通梗阻。”

丁保桢却沉吟片刻,眉头微锁,复又开口:

“总裁,人力方面,陕甘贫苦百姓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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