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苦命鸳鸯(2/2)
那声微弱的幼儿啜泣,像一根冰刺,不仅扎破了苻文玉对慕容冲的杀意,更将她心中另一股更加阴暗、更加绝望的念头勾了出来。
她的目光,缓缓从慕容冲近在咫尺的脖颈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殿门外那模糊的、笼罩着两个孩子的结界光芒。
苻琼。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滚过,带着一种噬骨的寒意。
是他。如果不是他非要吃奶,如果不是他动用那该死的神通逃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下界的灾厄,慕容冲的暴行,她此刻承受的屈辱与痛苦……追根溯源,这个只知道哭闹着索求乳汁的孩子,才是那最初、最该死的导火索!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既然要毁灭,那就彻底一点。先掐死这个祸根,再了结那个施暴的畜生!让这一切错误的源头,都彻底消失!
她的右手,那刚刚准备扼杀慕容冲的手,极其缓慢地改变了方向。
暗紫色的瘟瘴在她周身剧烈翻涌,不再是流动的纹路,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雾,在她指尖缭绕。她眼中属于母亲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纯粹的、想要抹除一切的毁灭欲。
就在那无形的死亡之力即将透过结界,触及苻琼的瞬间——
“咳……”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慕容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许。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禁锢和那声近在耳边的呼吸,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闸门,猛地拦住了苻文玉即将彻底坠入的黑暗深渊。
她蓄势待发的动作再次僵住。
结界里,苻琼的抽噎渐渐停了,不是因为安慰,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不安。他拽了拽旁边慕容璇的袖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蓝眼睛里满是害怕:“阿姊……爹爹娘亲……不吵了?” 那种彻底的安静让他本能地恐惧。
慕容璇比弟弟懂得多一些。她听着里面毫无声息,想起爹爹刚才可怕的样子,想起娘亲破碎的哭声,一个念头钻进她小小的脑袋——他们是不是……打死了对方?或者……都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小脸发白。但紧接着,一阵更实际的感受涌了上来——饥饿。从折腾着找弟弟,到被爹爹囚禁,她早已腹中空空。苻琼也适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肚子,委屈地哼哼:“琼儿饿……”
慕容璇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结界,再感知了一下殿内依旧存在但微弱紊乱的气息,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能待在这里了。爹爹娘亲靠不住,她要带着弟弟找吃的。
她伸出小手,再次按在结界壁上。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徒劳地捶打,而是闭上眼睛,努力调动起体内那丝因焦急和求生欲而异常活跃的仙力。她记得爹爹设下结界时能量的流转方式,记得那力量的“节点”。她的仙力还很微弱,但足够精纯,像一根最细的针,小心翼翼地探向结界最薄弱之处。
苻琼看着姐姐周身泛起微光,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那点因为害怕和饥饿而乱窜的神力胡乱往外送。他的力量毫无章法,却意外地撞在了慕容璇瞄准的那个“点”上。
“嗡……”
结界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噗”地一声,碎裂成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束缚消失了。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是更大的恐慌。
而此刻苻文玉也累的睡着了。
……恍惚间,她不再是蜷缩在废墟锦被中的苻文玉。
她是苻坚,前秦的天王,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长安城外的草场绿意葱茏,天高云阔。身侧站着的是年少时的慕容冲,凤眸星亮,尚未染上后来的阴郁与狠戾,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金发在春日暖阳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凤皇儿,看好了!” 苻坚朗声笑着,手中线轴一放,那只巨大的、绘着玄鸟纹样的纸鸢便借着东风,稳稳升空,越飞越高,丝线在他手中传来令人安心的牵引力。
慕容冲仰头看着,唇角带着真切的笑意,那是毫无负担的快乐。他偶尔侧头看他,目光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仰慕与亲昵。“陛下好厉害!”
“你来试试?” 苻坚将线轴递过去。
慕容冲小心接过,学着她的样子操控,起初有些笨拙,纸鸢在空中晃了晃,苻坚便从身后虚虚环住他,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感受风的力道。“慢些收线……对,就这样……”
这样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风中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还有慕容冲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那一刻,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猜忌权衡,只有风和日丽,以及手中那根牵连着同一只纸鸢的、仿佛永远不会断的线。
纸鸢在蓝天中变成了一个小点,自由自在。
“陛下怎么这样孩子气。”一位老臣吐槽。
“哼,都是叫这鲜卑小儿勾引坏了。”
他握着慕容冲的手,带着他又收放了几次丝线,看着纸鸢在蓝天中优雅地转向,心中满是纯粹的欣悦。他甚至希望这风能一直这样吹下去,这线永远不要断。
慕容冲微微侧过头,金发拂过苻坚的下颌,凤眸里映着湛蓝的天空和苻坚带笑的脸庞。“陛下,它飞得真高。”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依赖。
“嗯,很高。”苻坚笑着应和,目光却更多落在少年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忘了自己是天王,忘了身负的重担,只想守着这片春光,和眼前这个让他心生怜惜的少年。
是呀,她是很高兴,在梦里笑出来。
睡梦中,紧挨着慕容冲的苻文玉,那苍白而紧绷的脸上,嘴角开始是无意识地、微弱地上扬,随即,那笑意越来越明显,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却带着胸腔震动的轻笑,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这笑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合时宜。
慕容冲本就睡得不安稳,救灾的疲惫与情绪的剧烈消耗让他处于浅眠状态。这近在耳畔的、带着某种奇异欢愉气息的笑声,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他的睡意。
他猛地睁开眼,凤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与残留的戾气,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只见苻文玉依旧闭着眼,但脸上不再是死寂的冰冷或痛苦的扭曲,而是带着一种……甚至称得上愉悦的神情?那嘴角弯起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在笑?
在他对她做了那些事之后?
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浩劫和争吵之后?
她怎么可能……在笑?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困惑、还是某种被忽视的荒谬感,瞬间冲上了慕容冲的头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她仍在梦中咒骂他。
“文玉?”他声音沙哑地试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苻文玉没有回应,仿佛沉浸在那个他不了解的却能让她发笑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就在慕容冲因她那声不合时宜的轻笑而心头火起,眸光渐沉时,她微微动了动唇,几句模糊却带着罕见柔和的梦话,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溪水,轻轻流淌出来:
“线攥紧了……” 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在耐心教导,又带着点不容有失的认真。
她无意识地往身后那个温暖的依靠贴近了些,并非刻意亲近,却流露出一种全然的安心,低喃声里浸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跑慢些……当心脚下。” 仿佛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在草地上奔跑牵引纸鸢的少年身影,带着自然而然的惦念。
最后,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愉悦弧度,仿佛眼前是无比称心的景象,一句带着满足和隐约期待的话悄然滑出:
“这纸鸢……飞得甚好。明日……还来。”
这几句梦话,没有夸张的甜腻,却如同春日里最恰到好处的暖阳,温暖而不灼人。它是一个居于高位者,在卸下心防的短暂片刻,流露出的最质朴的满意、最自然的关心,以及对这份简单快乐的淡淡留恋。
然而,这平和温暖的、与她现实处境形成惨烈对比的梦语,听在慕容冲耳中,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混乱的心。
真是的!苻文玉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身的可怜劲,慕容冲还不敢动。
“咕噜噜……”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异响,从寝殿相连的外间小厨房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陶瓷碗碟被小心翼翼挪动的、细微的磕碰声,以及孩子极力压抑的、小小的抽气声。
慕容冲的动作骤然僵住。满腔的扭曲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猛地转头,视线锐利地射向通往小厨房的月亮门。那扇门虚掩着,后面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和……两个小小的、试图隐藏却无法完全收敛的仙力气息。
苻文玉也被这声音从温暖的梦境边缘彻底拽回。她倏然睁开眼,梦中春风般的暖意瞬间从眸底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死寂。她也感知到了,就在不远处的厨房里,那两个让他们爱恨交织、痛苦不堪的小小源头。
慕容冲缓缓收回几乎要触碰到苻文玉的手,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他扯过旁边一件破损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遮住精壮的胸膛和上面的抓痕,然后,无声无息地下了榻。
他没有再看苻文玉,仿佛她已不值得他再投入任何情绪。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月亮门后。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