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山葬我于何处?(2/2)
“不知。”她的声音飘忽,如同海风呜咽,“我自白骨中生,不知来处,亦无归途。”
慕容冲眉头微蹙。他感应到对方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于是也像赵公明般通情,“既有怨,何不报?恨便是恨,何须迷茫?”
白骨夫人沉默了片刻,海浪轻轻拍打着她的身躯。
“恨谁?”她轻轻问,然后抬起手,看着自己新生却冰冷的手指:“我甚至…忘了我是谁。只记得很苦,很冷,很饿。”
慕容冲心中蓦然一震。
“忘了是谁?”他重复道,有点不解。
白骨夫人望向远处海平线上挣扎求存的渔村,眼神依旧空洞,却喃喃道:“他们…也很苦吧。捕不到鱼,会饿肚子。遇到风浪,会船毁人亡。听说…北边还在打仗…”
慕容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几个小渔村破败不堪,村民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寒风与海浪中艰难求生。东海的北边,再北边,不就是他的故乡,他的大燕吗?
他一生之恨,在于国仇家恨,在于苻坚覆其国、辱其身。他恨苻坚的宽仁是伪善,恨苻坚的征服是掠夺。可此刻,看着这茫茫大海边挣扎求存的百姓,听着这白骨生灵无名的悲苦,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浮现心头:
苻坚一统北方,或许有穷兵黩武之过,但他竭力止息干戈,劝课农桑,是否也曾让这天下,如这渔村般渴望安宁的万千生灵,有过短暂的喘息之机?而自己执着于复国雪耻,掀起战乱,其间又碾碎了多少个“李兰娘”?
他再次看向海中那迷茫的白骨夫人,眼神已截然不同。她非但非敌,反而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恨意之下所忽略的苍生涂炭。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慕容冲低声吟道,似是感悟,似是叹息,“你我不论前世今生,皆在炉中煎熬。所恨者,或非一人一事,而是这倾轧不休的滚滚洪流。”
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戾气:“上岸吧。海水太冷了。”
白骨夫人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映入了慕容冲的身影。她迟疑着,最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冰冷的海水中走了出来,赤足踏上沙滩,留下两行湿润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