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登天梯·试金石(2/2)

许多内力虚浮、根基不稳,或是靠服用大量丹药、采补等邪门歪道方式强行提升上来的武者,顿时原形毕露。只觉体内原本如臂指使的真气,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水,疯狂翻腾、暴走,难以控制!经脉传来阵阵针刺般的剧痛,丹田气海震荡不休,稍有不慎,便是真气岔乱、经脉受损,甚至当场走火入魔,武功尽废的下场!|

“噗——”

“我的内力!控制不住了!”

“啊!好痛!”

惊呼声、凄厉的惨叫声、痛苦的闷哼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风啸。又有一大批人面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或口喷鲜血,萎顿倒地,或浑身抽搐,蜷缩成一团,更有甚者,眼中闪过疯狂之色,胡乱的挥舞兵刃,伤及身旁之人,引发小范围的混乱。石阶之上,顷刻间又多出了数十个失败者,他们的求道之路,或许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林青阳的面色也彻底凝重起来。那无形气针钻入体内,引动着他体内的灵溪真气,试图让其失控暴走。他修炼的《灵溪吐纳法》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绝世神功,但胜在根基极为扎实,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加之桃花枝带来的对真气天生的亲和与超凡掌控力,以及怀中温玉时刻散发的温和气息滋养、安抚着经脉,他体内的“灵溪真气”虽在量上不算雄厚,却异常的精纯、凝练、充满韧性。此刻面对这无孔不入的引动与压力,灵溪真气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如同山间清澈的溪流遇到了密布的礁石,虽感到明显的滞涩与冲击,却能凭借其本身的纯净与韧性,坚韧地绕行、穿透、消弭,始终保持着流转的顺畅,支撑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继续向上攀登。

然而,他很快注意到,身旁沈孤雁的步伐开始变得明显沉重、凌乱起来。沈孤雁的内力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险死还生中锤炼出来的,凌厉、霸道、极具攻击性,坚韧无比,但论及精纯与绵长,却并非其所长。加之她心中一直压抑着对悬镜司追杀的恐惧、愤恨与不甘,心绪本就难以彻底平静,此刻在这专门针对真气、引动心魔的无形气针考验下,她体内的真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变得躁动不安,疯狂冲击着经脉。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身形都开始有些摇晃。

林青阳心中一紧,立刻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关切问道:“雁姐,感觉如何?还能支撑吗?”

“无……无妨。”沈孤雁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虚弱。她倔强地想要咬紧牙关,强行提气加快速度,证明自己无需依靠,但体内真气的反噬却更加猛烈,身形猛地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扑倒!

林青阳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一把牢牢扶住她的手臂。入手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肌肉因极力控制真气而带来的紧绷与微微颤抖,冰凉的温度显示出她此刻状态的糟糕。没有丝毫犹豫,林青阳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佩戴、尚带着他体温的温玉,不由分说地塞到沈孤雁那有些冰凉的手心中,低声道:“握着它!紧守心神!它能帮你稳定内息,抚平真气躁动!”

温玉甫一入手,一股温和、精纯、充满生机的能量便瞬间涌入沈孤雁的体内,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注入了清凉甘洌的山泉。那躁动翻腾、几近失控的真气,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瞬间平复了许多,经脉中那针刺般的剧痛感也大为缓解。她惊愕地看向林青阳,这温玉给了她,他自己还能行至终点吗?

却见林青阳眼神坚定,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先过关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那股稳定心神、滋养经脉的暖流,以及林青阳话语中的坚决与关切,沈孤雁心中一暖,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此刻确实不是客套和逞强的时候,紧紧握住那枚温润的古玉,借助那股奇异而稳定的能量流,重新凝神静气,全力引导、安抚体内躁动的真气。很快,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步伐也再次变得稳定有力,虽然依旧艰难,但已无崩溃之虞。只是,她再次看向林青阳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时,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道不明的涟漪。

这一幕看似短暂的互动,却并未逃过前方几个有心人的感知。

朱不辞在领先的位置,神识微动,只是淡淡地向后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他稳健而孤独的攀登,仿佛世间一切皆与他无关。石岩在沉重的踏步间隙,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岩石般刻板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对林青阳这看似“弱小”却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并且身怀异宝的举动感到有些意外。花无痕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侧前方的石阶上,嘴角那玩味的笑容更深了些,低声自语:“有点意思……”目光在林青阳和沈孤雁身上打了个转,不知在算计什么。蓝蝶则在不远处,美目流转,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尤其在林青阳取出温玉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嘴角的浅笑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艰难的攀登仍在继续。当踏过象征第六千阶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平台时,进入最后三千九百九十九阶的范畴时,考验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筋骨承受的无形挤压依旧存在,经脉中真气受到引动冲击的压力也未曾消失,但更恐怖、更令人绝望的一种压力,骤然降临!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意志、心性层面的无形重压!仿佛有千钧重的无形枷锁骤然套在了灵魂之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无数负面情绪——懈怠、疲惫、恐惧、怀疑、放弃的念头——如同沼泽中滋生的毒虫,疯狂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啃噬着攀登者的意志。每向上一步,都不仅仅是体力和真气的消耗,更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对抗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与自我否定的诱惑。耳畔似乎响起了诱惑的低语,眼前仿佛浮现出舒适温暖的幻象,召唤着他们停下脚步,放弃这痛苦的攀登。

“后三千九百九十九阶,观意志!”

这是最残酷、最直接淘汰的一关!之前凭借深厚内力、强横肉身或是特殊功法硬撑过来的一些人,在此刻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瘫软在地,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再也无法起身,甚至有人因心神受创过重而昏厥过去。石阶之上,倒下的人影越来越多,能够继续前进的,已不足五十人。

即便是石岩、阿古拉这样的顶尖高手,步伐也变得异常沉重,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前行。石岩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古铜色的皮肤下气血奔涌的声音如同闷雷,他全靠着一股军中磨砺出的、永不后退的钢铁信念在支撑。阿古拉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周身煞气明灭不定,显然也在与内心的狂躁和退缩的念头激烈搏斗。

朱不辞依旧一马当先,但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他的眼神却锐利如故,甚至更加凝聚,周身隐隐有一股无形的剑意透体而出,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以此斩破虚无,劈开那无形的精神桎梏与心魔幻象,坚定地向上。花无痕的身法不再如之前那般飘逸灵动,多了几分凝重与迟滞,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清明与冷静,显示出其意志也极为坚定,不易被外魔所侵。蓝蝶则显得最为吃力,她脸色煞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显然精神层面的压力对她这种偏向诡道、心绪复杂的武者影响更大。她不得不借助某种秘传的静心蛊术或是奇特的精神心法勉强支撑,但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林青阳同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精神层面的冲击,远比肉体与真气的考验更加凶险和防不胜防。无数杂念纷至沓来——对自身渺小和前途未卜的迷茫、对掌中桃花枝秘密暴露的担忧、对朱不辞、石岩等绝顶天才的强大而产生的无力感与恐惧、对沈孤雁未来的牵挂……这些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心防,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淹没。

但他紧咬着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脑海中却如同走马灯般,不断浮现出清晰而温暖的画面——青桑城中父母慈祥而略带担忧的面容、沈孤雁边为他包扎伤口时那信任而坚定的眼神、李铁匠转危为安后那欣慰而朴实的笑容、以及自己立誓要变强,要守护身边重要之人的决心!这些画面,如同黑暗狂暴海洋中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让他的眼神在巨大的压力下,始终保持着那一丝清明与不容摧毁的坚定!

同时,他隐隐感觉到,掌中那隐有神异的桃花枝,在此刻也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怡人的气息,如同炎夏的一缕清风,悄然拂过他的灵台识海,帮助他有效抵御、驱散那些精神侵蚀与负面杂念。这让他攀登的脚步,虽然缓慢,却始终未曾真正停滞。

他依旧紧紧跟在沈孤雁身边,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沈孤雁意志本就极为坚韧,远超常人,加之温玉稳定心神、抵御心魔的奇效,虽然脸色苍白,香汗淋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与意志,但她始终紧抿着嘴唇,眼神冰冷而倔强,一步未停,一步未退!那玄衣身影,在巨大的精神重压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决绝。

最后的阶梯,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云雾在身边缭绕,遮蔽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每个人都在独自面对内心的挣扎,进行着无声却惨烈的战争。

当林青阳和沈孤雁互相扶持,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最后一丝意志,机械地、艰难地抬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双脚彻底落在接天峰顶那相对平坦、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时——

“噗通!”沈孤雁几乎脱力,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

林青阳也是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勉强用旁边斑驳的栏杆支撑住身体,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峰顶那稀薄却带着凛冽寒意的空气。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极度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满足。一抹虚弱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同时出现在他们脸上。他们,成功了!

峰顶面积颇为广阔,仿佛被巨剑削平,怪石嶙峋,几株苍劲的古松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姿态奇绝。一座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墙体斑驳、透着古朴沧桑气息的道观——“问道观”,静静地矗立在峰顶中央,青瓦灰墙,毫不起眼,却仿佛与整个接天峰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心静的神秘气息。

此刻,先他们一步抵达峰顶的,仅有二十余人,稀稀落落地分布在观前的空地上,个个形象狼狈,都在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朱不辞抱剑立于一块巨石之旁,气息已恢复平稳,只是眼神比在山下时更加深邃内敛,仿佛经过这场攀登,修为又有精进。他正静静地打量着那座问道观。

石岩直接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周身气血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流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如同擂响的战鼓,显然是在全力运转《铁石战体》恢复消耗,稳定状态。

阿古拉·苏赫扶着膝盖,弯着腰,如同缺氧的野兽般剧烈喘息着,汗珠不断从下颌滴落,但他眼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燃烧着更加兴奋与灼热的战意,扫视着其他登顶者。

花无痕不知何时又掏出了那枚铜钱,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看似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轻松模样,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方才攀登对他的消耗绝非等闲。

蓝蝶则毫无形象地直接坐在了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运功调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娇躯微微颤抖,显然最后的精神考验让她损耗极大,需要时间恢复。

林青阳环顾四周,心中暗暗凛然。上山时,峰下熙熙攘攘,不下数百之众,意气风发,而如今能够成功抵达这云雾之巅的,放眼望去,竟不足三十人!淘汰率高达七成,甚至接近八成!这还仅仅是青冥子设置的第一道入门考验,便如此残酷,直接将根基不牢、真气不纯、意志不坚者尽数剔除,毫不留情!武道之途,果然步步荆棘,容不得半分侥幸。

沈孤雁稍微缓过气来,轻轻从依旧有些无力的手中,将那枚温玉递向林青阳,示意他收回。林青阳摇了摇头,让她继续佩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孤雁看了看他同样疲惫的脸颊,本想开口归还让林青阳恢复状态,但接触到他那坚定带着执拗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缩回递出温玉的手,重新贴身佩戴好。温玉入手,那熟悉的暖意再次包裹全身,滋养着她同样疲惫的身心。

沈孤雁看着他温和而关心的眼神,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微微偏过头,用比平时柔和许多的嗓音,低声道:“青阳,多谢了。”

林青阳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再次投向那座寂静无声、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奥秘的“问道观”,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期待:“雁姐,我们……这算是过了第一关了。”

峰顶寒风凛冽,吹动着众人的衣袂发丝,也吹散了攀登带来的燥热。剩下的二十余人,无人说话,都在默默地恢复着体力与精神,等待着从那座古朴道观中传出的,下一个指令。气氛,在寂静中,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