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初入京师,战友重逢(1/2)

仲秋的日光,已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官道两旁的林木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与红,风过处,便有叶片打着旋儿飘落,铺就一层斑斓的地毯。林青阳与沈孤雁二人,便是在这样一片秋光潋滟中,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终于在这一日的午后,望见了那座横亘于天地之间、象征着大晋无上权柄与千年荣光的巨大城池——京师。

两人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缰,驻足于官道尽头。纵使早已在脑海中想象过数次,亲眼目睹这帝国心脏的磅礴气象,依旧带来些许的震撼。

城墙,并非简单的“高耸”二字可以形容。它如同一条沉睡的太古巨龙,由无数巨大的、泛着沉黯青灰色光泽的条石垒砌而成,蜿蜒盘踞,其高度与厚度,不输于他们见过的任何边关雄隘。墙体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每一道裂纹仿佛都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历史。墙头,垛口如巨兽獠牙,密密麻麻,无数面金色镶边的龙旗在干燥的秋风中猎猎作响,舒展着皇家威严。那巨大的、可供数辆马车并行的城门洞,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马。护城河宽阔得近乎不真实,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倒映着城楼巍峨的影子,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森然与威仪。

“这便是京师……”林青阳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沉。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建筑的宏伟,更是一种无形的、厚重的、如同实质般压迫在心头的气息——那是权力、财富、阴谋与无数欲望交织混杂后,沉淀了数百年的独特气场,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又隐隐排斥。

沈孤雁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那绵延至视线尽头的城墙轮廓,仿佛在评估着这座巨城的防御与气机。她轻声道:“气象果然非凡,只是不知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拂过腰间那柄长剑冰凉的剑柄,似乎唯有这熟悉的触感,才能在这陌生的庞然大物面前,带来一丝心安。

二人不再停留,轻轻一夹马腹,驱马向着那最为高大、悬挂着“正阳门”鎏金匾额的城门行去。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人烟鼎沸的喧嚣热浪。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步行的百姓、鲜衣怒马的贵人……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繁杂的帝都入城图。守城的兵士们盔明甲亮,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地查验着往来人等的身份文牒,维持着秩序。

当林青阳和沈孤雁这两骑,带着一身与周遭繁华喧嚣格格不入的、仿佛来自遥远边关的风尘与江南水乡的温婉之气靠近时,立刻引起了守门兵士的注意。他们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蹄声铿锵,本身就已不凡。领头的一名队正,按着腰刀,刚想依照规程上前盘问,目光落在当先那名青衫青年的面容上时,猛地一愣。

那青年面容俊朗,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挺拔如松的气质。队正只觉得这面容异常眼熟,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青年身旁那位白衫女子,清丽绝俗,气质清冷如雪巅幽兰……一个几乎刻印在脑海中的形象瞬间与眼前之人重合!

这队正显然是个关心时事的,对万知楼发布的《北疆英雄录》以及下面人传阅过的、描绘着主要功臣形貌的简易画图形记忆深刻。他脸上的严肃神情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层,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激动、难以置信和近乎狂热般的崇敬之色取代。他甚至完全忘记了查验身份文牒这最基本的规程,猛地挺直身躯,如同标枪,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叩击在胸甲之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用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变调、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吼道:

“是林宗师!还有沈女侠!北疆的英雄!拒北关的英雄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喧闹的城门口。刹那间,仿佛时间凝滞,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交谈——都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好奇,最终化为与那队正相似的激动,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位刚刚下马的年轻人身上。

那些原本面无表情、机械执行着公务的兵士们,先是愕然,待看清来人,眼神瞬间变得炽热。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如同受到无形的指令,齐刷刷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叩击胸甲!

“咚!咚!咚!”

沉闷而整齐的叩甲声,仿佛战鼓擂响,带着一种庄严的韵律。

“恭迎林宗师!”

“恭迎沈女侠入京!”

这自发而成的、发自肺腑的军礼,这震耳欲聋的呐喊,让林青阳和沈孤雁都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触动。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普通士兵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崇拜与尊敬。那是对守护了他们家园、让他们得以在此安居乐业的英雄,最直接、最朴素的情感表达。

城门附近的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点燃了。

“林青阳?真的是那个在拒北关,一剑破了北莽妖法的林青阳?”

“还有沈孤雁沈女侠!万知楼说了,‘秋水映孤雁,双剑守危城’!”

“天爷!真是他们!比那画影图形上还要精神,还要有气派!”

“英雄!是我们大晋的大英雄啊!”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议论声、惊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沸腾的开水。许多人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兴奋和感激,一些须发皆白的老者更是忍不住抬手擦拭着眼角,仿佛看到了自家子侄从尸山血海中得胜归来。有胆大的孩童挣脱大人的手,挤到人群前面,用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喊着:“林大侠!沈女侠!” 更有附近眼明手快的摊贩,手忙脚乱地拿起刚出笼、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或是烙得焦香四溢的饼子,拼命想要塞到他们手中。

“林宗师,沈女侠,一路辛苦,定是饿了,吃点热乎的吧!”

“多亏了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在北边拼命,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做买卖,过日子啊!”

场面一时间热烈而有些混乱,充满了市井的、质朴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热情。

林青阳心中百感交集,与沈孤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动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份尊崇,太重,承载了太多的期望与生命。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向着周围肃立的兵士,再转向那些热情洋溢的百姓,郑重地抱拳,环绕一礼,朗声道:“诸位将士厚爱!诸位乡亲厚爱!林某与沈姑娘愧不敢当!守土卫国,抗击外侮,乃我辈武人本分,亦是每一个大晋子民应为之事!”

他的声音清越,蕴含着内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沈孤雁也微微欠身,向众人致意,露出一丝温和。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鸿胪寺官服、面带精明与急切笑容的官员,带着几名随从,几乎是提着官袍下摆,小跑着从城门内赶了过来。他显然是被城门口这非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看到被士兵和百姓自发簇拥着的林青阳和沈孤雁,他连忙挤进人群,顾不得擦拭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深深一揖,几乎要到地,语气带着无比的恭敬,甚至有一丝惶恐:

“下官鸿胪寺主簿王仁,奉旨在此专程迎候林宗师、沈女侠大驾!驿馆早已备好,一应物事俱全,请二位随下官前往歇息,洗尘解乏。” 他心中暗道好险,差点让这两位功勋卓着、名动天下的宗师被热情的百姓围在城门口进退不得,若真如此,他这迎候的差事可就办砸了,上头怪罪下来,他吃罪不起。

王主簿说着,便连忙示意身后那辆装饰华丽、由四匹雪白骏马拉动的官方制式马车上前。车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车辕上还刻着代表皇家恩宠的徽记。然而,林青阳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封闭而气派的车厢,再次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劳王大人费心。我二人江湖草莽惯了,骑马即可,既便宜,也更方便观览这帝都气象。还请大人前面带路。”

王主簿略感意外,寻常官员乃至那些封疆大吏、江湖名宿,谁不想坐着这象征身份和圣眷的马车,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地入城?而且这在京师纵马...但他脸上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连忙躬身,态度愈发谦卑:“是是是,宗师雅意,体察民情,下官明白,明白!” 随即不敢再多言,亲自在前引路,连准备好的轿子也不敢坐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清脆地敲击在京师内城平整如镜的青石板路面上。在守城兵士们依旧炽热如初的目光注视下,在百姓们自发的、近乎夹道般的欢呼与注视中,林青阳与沈孤雁骑着马,跟在那名步行引路、略显狼狈的鸿胪寺主簿身后,缓缓穿过了那巨大幽深的城门洞,正式踏入了这座大晋帝国的心脏,天下风云际会之所在——京师。

甫一入城,便如同踏入另一个世界。

一股混合着香料、食物、脂粉、油漆、以及某种属于庞大人口聚集地特有的、略显浑浊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喧嚣声浪瞬间提高了数个层级,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

他们所行的似乎是专供车马通行的御道,宽阔得足以让十辆马车并行,路面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平整异常。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幌子飘扬。绸缎庄、酒楼、茶肆、银楼、药铺、古玩店……应有尽有,门面装潢得或富丽堂皇,或古色古香。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丝竹管弦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庞大而混乱的都市交响。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前呼后拥的官员家眷,青衣小帽的仆从,背负书箱的学子,粗布短打的力夫,还有不少奇装异服、明显来自异域的胡商……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相。偶尔有装饰极其华丽、由健仆开道的马车疾驰而过,引得行人纷纷避让,彰显着车内主人不凡的身份。

再往内走走,建筑更是恢宏大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门高户比比皆是。有些府邸的围墙高耸,绵延数里,门前石狮狰狞,守卫森严,透露出内里主人的权势熏天。

林青阳与沈孤雁并肩而行,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这京师的繁华、富庶、活力,确实远超他们的想象,是北疆苦寒之地、乃至南璃水乡都无法比拟的。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他们都敏锐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秩序与压迫。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一层或多或少的谨慎与面具,眼神深处藏着计算与戒备。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几分,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无所不在的权力网络的束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林青阳忽然低声吟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沈孤雁能听见。他目光扫过远处一个蜷缩在街角,正在被官差赶走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与这满目繁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沈孤雁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她的手,再次无声地握紧了剑柄。这帝都,美丽,却也吃人。

...

鸿胪寺安排的驿馆位于内城靠近皇城的区域,环境明显清幽了许多,高墙大院,门前有身着禁军服饰的卫兵站岗,戒备森严。王主簿将二人引入一处名为“听涛苑”的独立院落,院内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陈设精致而不失雅致,显然是接待最高等级宾客的地方。

“林宗师,沈女侠,此处便是二位的下榻之所。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院中仆役,下官就在驿馆前堂值守,随时听候差遣。”王主簿恭敬地说道,见二人并无其他吩咐,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刚走进院门,便见院中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石桌旁坐着两人,正在对弈。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温润,正是 顾云帆;另一人黑衣沉默,气息内敛,则是 唐影。

听到脚步声,顾云帆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看到林青阳和沈孤雁,儒雅的脸上露出温和而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林小友,沈姑娘,一路辛苦了。看你们气色,这数月休养,颇有成效。”

唐影也随之起身,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对着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先生,唐兄。”林青阳和沈孤雁上前见礼。故人重逢,尤其是在这陌生而复杂的帝都,让人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几人落座,自有仆役奉上香茗。寒暄几句沿途见闻后,顾云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说道:“杜长老……前几日托人从北地带了信来。”

林青阳心中一动:“杜前辈他……?”

顾云帆摇了摇头:“他说,年纪大了,受不了京师这拘谨沉闷的风气,也看不惯……嗯,总之,他懒得来凑这个热闹,还是留在北地,与他的酒葫芦做伴,来得逍遥自在。” 他话语含蓄,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杜康年是对皇帝和朝廷的做派心存芥蒂,更是对那所谓的“国师灵丹”不屑一顾,不愿来领这份在他看来或许带着施舍或别有用心意味的“恩赏”。这份遗憾,并非因为杜康年缺席宴会本身,更多的是源于无法与这位曾并肩血战、性情相投的老友,在这风云际会的帝都再次把酒言欢的怅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