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问心香·照尘寰(1/2)
接天峰顶,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如同无垠的白色汪洋,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道道神圣的光柱。罡风猎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呼啸,却吹不散弥漫在仅存的近三十名幸存者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气氛。
经过“登天径”那近乎残酷的筛选,能够站在这峰顶青石广场之上的,无不是当今年轻一代中根基、真气、意志皆为上之选的俊杰。然而,此刻无人有暇庆幸,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好奇与难以抑制的紧张,聚焦于广场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古铜香炉。香炉样式极其古朴,三足圆腹,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铜锈,呈现出暗沉沉的青绿色泽,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风雨的洗礼,静默地诉说着沧桑。香炉后方,便是那座只存在于传说中、由传奇大宗师青冥子隐居的“问道观”。
观貌比远观更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败。青石垒砌的院墙有多处已然坍塌,露出内部的残垣断壁,主殿的屋顶也可见几处破洞,显然久未修缮。然而,奇异的是,那悬挂于紧闭观门之上的匾额,却与周围的残破格格不入——木质崭新,漆黑底子,上面“问道观”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显然是新近挂上之物。
这新旧交织的矛盾感,更添几分神秘。
就在众人暗自打量,心中猜测纷纭之际——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古铜香炉之旁。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引起周围光线和气流的任何变化。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峰顶景象的一部分,与那香炉、与那道观、与这翻涌的云海、呼啸的罡风,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若非肉眼真切地捕捉到他的存在,几乎无人能感知到场上多了一个“人”。
刹那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目光汇聚之处,只见来人形貌清癯,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袍袖宽大,随风轻摆。下颌留着三缕长须,随风微微飘动。长发并未仔细梳理,只是随意地用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在脑后卷起,几缕散发垂落鬓角,带着几分不羁的风霜。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皮肤细腻,并无太多皱纹,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又似能映照人心的古井,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变迁、红尘起伏的沧桑与洞明,以及一种返璞归真的平和。
青冥子!
无需介绍,无需确认,这个名字如同雷霆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响。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被誉为当世武道绝巅,连大晋镇南王都曾公开叹服的传奇大宗师,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心中皆是一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最狂傲的阿古拉,最玩世不恭的花无痕,此刻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与紧张。
青冥子目光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他的目光似乎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但在掠过站在稍靠后位置的林青阳时,那深邃的眼眸似乎微不可察地停留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他并未看向众人,反而微微抬头,望向那块崭新的匾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不高不低,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能无视呼啸的罡风,清晰地、直接地传入每个人的心神深处:|
“此观,荒废久矣。老夫月前云游至此,见其虽残破,却别有根骨灵韵,与这接天峰气象相合。连原本的名号,也早已湮灭在风雨之中,看不清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既在此暂居清修,便随意为其取名……‘问道观’。”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下,这次是真正地、仔细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隐藏的秘密与渴望。
“问道,问道……”他轻声重复,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问的,是天地运行之大道,宇宙生灭之至理;亦是我等武者,探寻己身潜能极限,明心见性之己道。”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这第二关,便在此‘问道观’前,借前人遗泽,问一问尔等……本心为何?武道之途,尔等所求为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神凛然。这并非武力或资质的考验,而是直指道心根本!
“此香,名为‘问心香’。”青冥子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约莫三寸长短、色泽暗沉如墨、纹理却隐隐呈现螺旋奇异状的线香,散发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乃清理此观时,于废墟瓦砾之下寻得,应是前人所遗之物,颇具灵性。今日,便配合老朽一点微末真元,点燃此香,可引动尔等心神,照见尘寰迷障,直面己心执念、恐惧、欲望……能否堪破,能否持守,皆看尔等自身造化了。”
话音未落,他已屈指一弹。一缕近乎透明、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色真元,自他指尖溢出。这真元凝练到了极致,虽只一丝,却仿佛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与生机,更隐隐与周遭的天地灵机产生着细微的共鸣。真元轻触香头。
香头红光微微一闪,并无寻常烟火之气,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雾,袅袅升起。奇异的是,这烟雾并不受峰顶猛烈罡风的影响,丝毫不见飘散,反而如同拥有自身的生命与意志般,缓缓地、均匀地弥漫开来,如同一张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轻纱,迅速笼罩了整个青石广场,将包括青冥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囊括其中。
半步天人!
在场如朱不辞、花无痕、石岩等感知敏锐者,心中再次掀起滔天巨浪!那淡青色真元,其精纯程度已远超他们的认知,仿佛已开始触及仙凡之隔的边缘,蕴含着一丝超凡脱俗的韵味,但细细感知,终究还未曾彻底蜕变,尚残留着一丝属于凡俗武学的“烟火气”。原来,这位传奇般的青冥子,真的还未真正踏入那传说中的“天人合一”至境!
但即便如此,“半步天人”这四个字,也足以压塌万古,是当今武林公认的、站在武道绝巅的寥寥数人之一!其手段,已近乎神通!无人敢因这“半步”二字而有丝毫轻视,反而更加敬畏。
随着那淡青色烟雾弥漫开来,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异香气,悄然钻入每个人的鼻息。这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反而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清凉感,初闻时令人精神一振,但随即,便感到一阵恍惚。
林青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翻涌的云海、猎猎的罡风、古朴的香炉、残破的道观、身旁沈孤雁那带着关切与警惕的清冷侧颜、以及前方那些气质各异的年轻俊杰们——都开始迅速地模糊、扭曲、旋转起来,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拳,想要抓住什么真实的东西,却只觉得脚下一空,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光亮的纯粹黑暗之中。
……
问心幻境,照见尘寰迷障。
无尽的荒原之上,天空是永恒的血色黄昏。大地之上,剑冢林立,无数断剑、残剑斜插其中,散发出悲凉与肃杀之气。忽然,那些剑冢之中,一个个形态各异、面目模糊、唯有手中利刃寒光刺目的剑客,沉默地迈步而出。他们目光空洞,没有任何情感,却带着森然冰冷的剑意,如同潮水般,前赴后继地向傲立中央的朱不辞涌来。
朱不辞面容冷峻,手持那柄形式古雅的长剑,剑光如匹练惊鸿,又如水银泻地。他的剑招简洁、高效、凌厉到了极致,每一剑刺出,都必然精准地洞穿一名幻影剑客的咽喉或心脏,将其化作飘散的黑气。他越战越勇,周身剑意愈发凝聚,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剑心在杀戮中似乎愈发通明璀璨。
然而,随着倒下的剑客越来越多,堆积如山的“尸体”开始散发出无形的怨念与压力。他内心深处,一个原本细微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回荡,如同魔咒:
“不能败!绝不能败!”
“父亲的遗憾,必须由我亲手弥补!镇南王府的荣耀,需以我的剑来扞卫!”
“剑道之巅,只能有一人站立!那便是我朱不辞!唯我独尊!”
一丝对“失败”二字的极端恐惧,以及对“独占鳌头”的强烈执念,如同最阴险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他那原本纯粹的通明剑心。这使得他的剑招在原有的凌厉之上,愈发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狠绝与不留余地。他的剑,依旧快,依旧准,却似乎少了几分中正平和的余地,多了几分斩尽杀绝的酷烈。
烽火连天,浓烟蔽日,残阳如血,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赤红。熟悉的南璃边关城墙已然残破不堪,巨大的缺口如同怪兽狰狞的巨口。北莽那狰狞的狼头旗帜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狂舞,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脚下,是昔日同泽们阵亡的尸骸,层层叠叠,温热的血液浸透了战靴。耳边,是敌军如同潮水般冲锋的疯狂号角,是刀剑碰撞的刺耳铿锵,是垂死者的呻吟,更是身后关城内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喊与哀嚎。
石岩浑身浴血,那身简便的南璃军服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他那铁石般雄壮的躯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有刀伤,有枪洞,有箭矢擦过的血槽,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如同真正的磐石,又如同一尊永不后退的战神雕像,死死地钉在那最危险的城墙缺口处。双拳挥舞间,狂暴的气浪翻涌奔腾,如同实质的铁锤,将一个个嚎叫着冲上来的北莽精锐士兵连人带甲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他的眼神坚毅如铁,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沉沉的、与脚下土地同色的决然。未曾有半分退缩,未曾有丝毫动摇。但那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沉重责任,与对身后万千百姓性命的守护之念,如同世间最坚固也最沉重的枷锁,也如同最巍峨的山岳,死死地压在他的肩头,他的心头。每一拳挥出,都带着与敌偕亡的决绝与力挽狂澜的悲壮,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与灵魂。这责任是他的力量源泉,却也可能是将他最终压垮的负担。
他站在一座装饰华丽、气势恢宏的中原武林盟会演武高台之上。阳光刺眼,台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中原武者。然而,投射在他身上的,不是敬佩或好奇的目光,而是无数道毫不掩饰的讥诮、鄙夷、轻蔑,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看哪!北莽蛮子!浑身羊骚味的野人,也配来争青冥公的传承?”
“滚回你的草原吃草去吧!这里不是你这等化外之民该来的地方!”
“哈哈哈,瞧他那傻大个的样子,怕是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吧?”
哄堂的嘲笑声、尖锐的讽刺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汇成一股羞辱的洪流,冲击着阿古拉敏感的神经和身为北莽王子的骄傲。他双目瞬间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发出如同受伤荒狼般的震天咆哮!
“吼——!你们这些懦夫!闭嘴!”
周身那《苍狼煞气》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颜色变得暗红如血,将他衬托得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他挥舞着那柄造型夸张的弯刀,如同疯魔般,向着台下那些模糊不清却面目可憎的“嘲笑者”幻影疯狂劈砍!刀气纵横,将一个个幻影撕碎、绞烂!
然而,每杀一个“嘲笑者”,那充斥天地的嘲讽声仿佛就更响亮一分,更加刺耳。他完全被荣誉受损的狂怒与沸腾的煞气所支配,理智渐渐被燃烧的怒火吞没,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破坏与杀戮欲望,试图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这份屈辱。他却未曾察觉,自己正被这心魔一步步拖向失控的深渊。
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幽绿色的灯火在古老的祭坛四周摇曳不定,映照出墙壁上扭曲诡异的图腾。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蛊虫特有的腥甜气息。蓝蝶站在祭坛中央,脸色苍白,眼神变幻不定。
她的左边,是五圣教中看着她长大的长老,是情同姐妹的弟子们,他们眼神殷切,却又带着绝望与哀求。教派传承了百年的圣物——一只被封在水晶中的金色蛊王,正被无形的力量侵蚀,光芒黯淡,岌岌可危。圣物若毁,五圣教传承断绝,他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她的右边,是一条闪烁着诱人白光的通道,那是唯一的生路。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回响:踏上此路,需以背叛信仰、舍弃身后所有同门为代价!从此与五圣教恩断义绝,甚至……需要亲手献祭一位至亲之人的心血,方能启动通道禁制。
忠诚与信仰,求生与自我。两种念头如同两条最毒的蛊虫在她心中疯狂撕咬、争斗。她玉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周身气息紊乱,无数毒虫蛊物的虚影在她身边飞速地幻灭、重生,显示出她内心的激烈挣扎与痛苦权衡。她心思百转,竭尽全力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方案与得失,试图找到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不负师门的“完美”之策。然而,她发现自己仿佛深陷于最粘稠的沼泽,越是精于算计,越是权衡利弊,就发现自己陷得越深,心神在忠诚与自我之间剧烈摇摆,几乎要分裂开来。
而沈孤雁。
她回到了那个永生难忘、梦魇般的血腥夜晚。熊熊燃烧的府邸,将夜空染成凄厉的橘红色。无数身着悬镜司特有鱼龙服、面容模糊却气息凌厉的高手,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沈家围得水泄不通。
父亲沈啸天,那位因良知叛逃出悬镜司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浑身是血,衣袍破碎,手中长剑已然卷刃,却依旧如同受伤的雄狮,爆发出最后的怒吼,与敌人浴血奋战,用身体为她挡住致命的攻击……最终,力竭倒下,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在生命最后的尽头,父亲用尽最后力气,将半块染血的玉佩塞入她手中,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充满了不甘、嘱托与无尽的担忧……那是将她破碎的未来,托付出去的最后的眼神。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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