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方雷动聚接天(2/2)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破弥漫的山雾,出现在通往峰顶的石阶前。正是顾云帆!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天下文宗、巅峰大宗师的风采?原本宽大整洁的儒袍,如今已是褴褛不堪,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沿途阻拦者的。他面容憔悴到了极点,眼窝深陷,双目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裂,气息紊乱而微弱,完全是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一个半月不眠不休、将轻功催至极限的亡命奔逃,几乎榨干了他这位巅峰大宗师的所有潜力。
他强提一口真气,声音沙哑地呼唤峰下的引路道童。当道童闻声而来,看到他的模样时,吓得小脸煞白。
“快……带我……见青冥公……”顾云帆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各方……各方英豪,可……可有抵达?”
小道童连忙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躯,急声道:“什么各方英豪?啊,您是……您是顾山长,您怎么成这样了?!青冥祖师他……他早已不在峰上了!他和青阳公子,如今都在半生峰!祖师他受了极重的伤,正在那里静养。之前林师兄有信来,说祖师性命无碍,但需长期调养,让我们不必担心。”
“半生峰……重伤……” 如同数九寒天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顾云帆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千辛万苦、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接天峰,竟然……人去楼空?而青冥子,那位被视为最后希望的天人,竟然身负重伤,需要长期静养?!那天人级的战力若不在,这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天下英豪,这满腔的悲愤与热血,又将如何安放?拿什么去对抗那个深不可测的国师和已然疯狂的大晋皇帝?
巨大的失落与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不能倒!还不能倒!
他谢过道童,甚至来不及讨一口水喝,猛地转身,再次催动那几乎枯竭的真气,朝着半生峰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继续赶路。背影萧索,却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悲壮。
...
半生峰顶,“半死草庐”外。
林青阳与沈孤雁正在切磋。林青阳掌风吞吐间,隐有风雷之声,大宗师后期的修为圆融磅礴;沈孤雁剑光如秋水潋滟,冰冷彻骨,却又灵动非凡,宗师后期的剑意已臻化境。两人气息交融,在这宁静的山巅,仿佛一对神仙璧侣。
突然,林青阳掌势一收,眉头微蹙,猛地转头望向山下方向。他感知到一股熟悉而又极其虚弱、混乱的气息,正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急速靠近。
“顾先生?”他心中一惊,与沈孤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与一丝不安。
很快,顾云帆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那副狼狈、憔悴、油尽灯枯的模样,让林青阳心头巨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儒门魁首、巅峰大宗师狼狈至此?!
顾云帆冲上峰顶,看到林青阳二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连一句寒暄都来不及说,直接冲到林青阳面前,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封被他全程细心保护,但依旧难掩褶皱与沧桑气息的血信,猛地塞到了林青阳手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无尽的沉重与绝望:
“青阳……你看……你自己看!天下……要大乱了!”
林青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接过那封触手沉重、仿佛带着血腥气的信。他疑惑地看了顾云帆一眼,然后缓缓展开信纸。
起初,他的目光是快速的扫视,带着不解。然而,随着信纸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那一桩桩骇人听闻的记述闯入脑海,他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变得一片惨白!拿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眼中的疑惑早已被无边的震惊所取代,那震惊迅速发酵、膨胀,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愤怒!一股凛冽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使得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草叶之上甚至凝结出了细密的寒霜!
当他读到那关于“药引”的具体描述,读到那庞大的、令人发指的数目,读到皇帝对此的默许甚至推动,读到国师那冰冷无情的计划时——
“噗——” 林青阳猛地抬起头,一口逆血竟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眼球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地盯住顾云帆,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悲痛与难以置信而扭曲、颤抖,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皇帝他……他们怎敢……怎敢如此!!!”
他手中的信纸,在他狂暴的气息冲击下,边缘已经开始寸寸碎裂!那滔天的怒意与悲愤,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其声势,竟比他当年在紫宸殿上直面天威时,更加猛烈,更加决绝!
半生峰顶,林青阳那混合着震惊、暴怒与无边杀意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震得群山回荡。而与此同时,承载着天下希望与愤怒的各方势力,正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朝着这座看似与世无争的山峰,汇聚而来。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巨大风暴,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
万知楼总舵,天下阁内。
当代万知楼主司徒鉴 ,这位素来以“冷面铁心”着称的老人,此刻正独自站在巨大的星图之下。他手中紧握的,正是那份由顾云帆亲手疾笔写下的信件。他经过万知楼这天下堪称顶尖的情报能力已经证实此信所言非虚,万知楼下属所搜集的信息更比这信中所言触目心惊。
阁内没有点灯,只有星图仪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微光,映照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承载着百年秘密的沟壑。
他早已阅尽人间悲欢,看惯王朝兴替。万知楼的祖训——“只录事实,不涉恩怨;只传消息,不断是非”——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他坚信,唯有绝对的冷静与中立,才能让万知楼在这片土地上超然存续。
然而,今日这份血书,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穿了他冰封数十年的心防。
“剜取尚在跳动之心……凿开眉心……取走莹光骨殖……”
字迹潦草,仿佛能看见书写者当时的手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墨水,是真正干涸发黑的血液。司徒鉴的指尖拂过这些文字,竟觉得烫手。
他闭上眼,星图仪的冷光在他眼皮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但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冰冷的星轨,而是无数孩童惊恐扭曲的小脸,是深坑中层层叠叠的、小小的尸骸,是京城夜半那若有若无、汇聚成海的悲泣!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名贵的紫檀木地板上,宛如点点血斑。他并非身体不适,而是那股从胃里直冲上来的、混合着极致愤怒与生理厌恶的恶心感,让他根本无法自持。
“呃啊……!”
他猛地挥手,将身旁茶几上的名贵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锐响在寂静的阁内格外刺耳。
“畜生!禽兽不如!!”
他低声咆哮,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这已非人间帝王!与这样的存在讲“中立”?与这样的暴行谈“超然”?
那万知楼存续的意义何在?!记录这人间地狱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冷眼旁观吗?!
他猛地转身,望向墙壁上悬挂的万知楼祖师画像——那位定下中立之规的先贤。画像中的人物眼神平静,仿佛在凝视千古。
“祖师……”司徒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您定下规矩,是为让万知楼存续,以旁观之眼,记录真实。可如今……这‘真实’已化为人间炼狱!若我等继续记录而无所作为,与帮凶何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悲愤压下,却反而让它燃烧得更加猛烈。他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夜风涌入,吹动他雪白的须发。山下是万家灯火,是无数还在沉睡、对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的生灵。
不能再沉默了。
这已非选择,而是宿命。
司徒鉴猛地回身,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已被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带有万知楼独特印记的卷轴。
他提起那支重若千钧的笔,饱蘸浓墨,却悬在纸上片刻。最终,他落下了笔,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吾辈万知楼,百年缄默,今日破誓!】
当他写下这开篇第一句时,整个天下阁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他清晰地感觉到,维系了万知楼数百年的那根“中立”之弦,砰然断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万知楼将不再是过去的万知楼。他亲手将这座百年基业,推入了时代的洪流,推向了一场前途未卜的战争。
但他无悔。
“既然这人间已无公道,那我万知楼,便来做这公道!”
“既然这苍天已瞎,那我万知楼,便来做这苍天!”
笔走龙蛇,一篇石破天惊的《告天下书》,就此诞生。它将如一道划破黑暗的雷霆,将这个腐烂的王朝,照得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