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日一岁:柔情藏诡(2/2)

就连心思相对单纯的浩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摸着后脑勺,带着几分困惑开口了:“那个……俺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啊……你们不觉得……翩翩姐这几天,有点……太那个了吗?”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她……她可是天上的仙子啊!就算再喜欢孩子,再心疼罗大哥,也不该……不该像俺们村里那些刚生了娃的小媳妇似的,眼睛里、心里,好像就只剩下孩子和男人了,围着锅台和孩子转,一刻也离不开似的……这……这跟戏文里唱的、那些清心寡欲的仙女,好像不太一样啊?”

霍恒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清心玉,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声道:“浩南此话,虽质朴,却切中要害。真正的仙家,纵有温柔慈悲之心,其本质亦与凡人不同。那份温柔之下,必然蕴藏着属于超脱者的清冷与……一种源于永恒生命的‘松弛’。她们不会被凡尘琐事长久牵绊,更不会如此……如此‘沉溺’于情爱伦常之中,仿佛这便是她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的目光转向青娥,以她为例,“你看青娥,她待人以善,心思细腻,但你可曾见过她因某人某物而彻底迷失自我,失去那份属于仙灵的疏离与超然?”

青娥的眉头早已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她看着翩翩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心中的疑窦如同野草般疯长。“我认识的翩翩……在昆仑仙山修行之时,是出了名的性子清冷孤高。她一心追寻大道,除了必要的交流,平日几乎不与旁人多言半句,整日不是闭关,便是独自在雪山之巅感悟天地法则。便是对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多是淡然处之,何曾……何曾有过这般外露的、近乎炽热的温情?” 她回想起过往,越发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不堪,“更何况,她与那罗子福相识才几日?满打满算,不过三两天的光景!即便真有救命之恩、点化之德需要偿还,以翩翩的心性,也绝无可能进展如此之速!同眠共枕,诞育子嗣……这……这简直如同被换了魂一般,太不合乎情理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忧虑。

赵子阳也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了他观察到的细节,其洞察力可见一斑:“我前日与罗公子简短交谈,他曾提及自身过往,言语间对其曾沉迷妓女、心性浮荡之事,虽有悔意,却亦可知其心志并非坚毅之辈。翩翩仙子若真乃清修有成的仙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又怎会如此轻易便对这样一位心性未坚的凡人,付出如此……深厚的感情与信任?甚至不惜为其诞下仙胎?这于情于理,皆难以说通。除非……这其中另有我等尚未知晓的隐情。”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矛盾核心,展现了他超越年龄的理智与洞察。

几人正低声交换着彼此愈发沉重的疑虑时,翩翩已喂完了孩子,抱着他(现在或许该称为“牵着他”更合适)走了过来。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你们在聊些什么这般投入?可是在议论我这孩儿长得太快,有些惊世骇俗了?” 她语气轻松,将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地放在地上,任由他好奇地探索着脚下的石块,随即又转身,姿态娴熟地为石桌旁的几人重新添满了杯中那清澈却滋味无穷的“溪水酒”。“这孩子身负仙缘,生长之速自非俗世孩童可比。待他长到约莫十岁光景,形体与心智趋于稳定,这迅猛的生长便会逐渐平缓,届时便与寻常仙童无甚差异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惊讶。

然而,青娥却凭借着她对翩翩的熟悉与女性特有的敏锐,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常——在翩翩说出这番话时,她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微微闪烁了一下,那并非回忆或确认,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掩饰,或者说,是在回避某个更深层次的真相。

“翩翩,”青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唤道,语气中带着不容回避的试探与深深的关切,“你我相识千年,你在昆仑之巅时,清心寡欲,曾言‘情丝最是羁绊,于大道有损’。为何此次下凡,竟像是换了个人?你对他……” 她目光扫过正在笨拙地逗弄孩子的罗子福,“……真的仅仅是为了‘帮助’二字吗?这其中的代价,是否太过沉重?”

翩翩握着那只天然形成的石质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神色掠过她的眉宇,但很快便被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所覆盖。“青娥,”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柔中带刚的坚持,“我知你心中诸多疑惑,亦知你是关心于我。但有些事,牵涉甚广,时机未至,我确实无法明言。待得机缘契合,一切自会水落石出,我必当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她巧妙地避开了青娥锐利的目光,转而望向不远处那其乐融融的“父子”俩——罗子福正笨拙地将一朵野花插在孩子的发间,引得孩子咯咯直笑。翩翩的眼神,在那瞬间又不由自主地柔软了数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般的温柔?“子福他……本性纯良,只是昔日年少,误入歧途。我助他,亦是……助我自身圆满一段因果。我不过是想在这红尘之中,求得一瓦遮头,三餐温饱,得一隅安心之地。如今他愿意予我这片瓦,这份暖,你们……又有何理由,定要追根究底呢?”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恳,却又无比坚定。

这番话,非但未能解开盘旋在众人心头的重重迷雾,反而如同在浓雾中又投入了一团湿柴,让那疑云更加厚重、更加扑朔迷离。霍恒凝视着翩翩转身继续去照料孩子的背影,掌心中的清心玉传来一阵持续而清晰的温热,甚至带着一丝警示般的轻微刺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翩翩周身萦绕的仙灵之气虽然依旧精纯浓郁,但其深处,却缠绕着一缕极其隐晦、若有若无的异样波动。那感觉,就像原本清澈见底的寒潭,被投入了一颗色彩斑斓的石子,虽未完全改变水的本质,却让那纯粹的“清冷”变得模糊,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属于凡尘的、近乎“执念”般的气息。

这一切令人费解的现象,究竟是机缘巧合下诞生的奇迹,还是一场由翩翩亲手布局、深藏不露的棋局?她与罗子福之间这段看似救赎与感恩并存的“仙凡奇缘”,在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究竟掩盖着怎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而那秘密的核心,又会是什么?

山洞外,天色渐晚,暮霭四合。洞内,灯火初上,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以及那份在平静之下,不断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巨大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