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长河(1/2)
黑暗,并非纯粹虚无。
那是被遗忘的时光沉淀而成的浓稠实体,带着金属冷却后的锈涩叹息,和亿万年来水流未曾抵达的、尘埃安眠的静谧。
古老的冷却管道如同巨兽沉寂的肠腑,蜿蜒在永恒旋涡废墟的更深处,岩层的重压与筑星者文明的余温,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僵死的平衡。
幸存者们踏入其中,脚步声被厚厚的、蓬松如灰烬的积尘吞噬,只余下压抑的喘息和心跳,在绝对寂静的穹窿下,放大成擂鼓般的回响。
最初只有黑暗。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便被迫苏醒到疼痛的程度。皮肤能感觉到空气凝滞不动的沉重,鼻腔充斥着铁锈、陈年水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枯萎根须的淡淡苦涩。
耳膜则捕捉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以及同伴衣料摩擦的窸窣,这些声音在管道空腔里碰撞、回旋,变得陌生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直到眼睛开始适应。
并非光芒来临,而是黑暗本身褪去了均质的墨色,显露出层次。遥远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管道深处,岩壁某些富含微光矿物的脉络,开始渗出极其黯淡的、如同濒死萤火般的惨绿或幽蓝磷光。
这些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足以勾勒出管道庞大的轮廓——圆弧形的、由暗沉金属与某种光滑黑石拼接而成的穹顶,在头顶极高处没入阴影;脚下是同样材质的地面,覆盖着那层软厚的尘埃,间或裸露出金属板上冰冷坚硬的铸造纹路。
他们走在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金属与岩石的墓道里。
莉莉安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由一位精灵祭司搀扶。
她银白色的眼眸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如同两盏小小的、纯净的星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奇异地穿透了阻碍视线的黑暗帷幕,让她能看清前方更远一些的管道走向,以及地面不平处的微妙起伏。
她的视线掠过岩壁上那些黯淡的磷光脉络时,那些光点会轻轻摇曳,仿佛在与她的目光共鸣。
她看到光脉之间,有更古老的、人工刻蚀的线条——并非筑星文那种充满几何美感的文字,而是一些简朴的、象征水流、温度与压力的符号,以及模糊不清的维修标记。这些痕迹让她想起龙岛上那些最古老的、描述地脉与潮汐的原始图腾。
这是文明最基础、最笨拙的脉搏,在宏伟的“理”崩塌之后,依旧在这黑暗深处微弱跳动。
墨纪奈被两名矮人战士用临时担架抬着。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平衡之力几乎耗尽,但他并未沉睡。他的感知以一种更被动、更弥散的方式展开,如同受伤的水母伸出细微的触须。
他“感觉”到这管道并非死物。极其缓慢地,有温度差异在金属板之间流转,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应力在岩层深处积累又释放,有尘埃在气流的微弱扰动下迁徙。
这一切杂乱无序的“存在”,构成了一曲低沉到近乎无声的、关于“衰败”与“顽固”的挽歌。
他不再试图去“平衡”什么,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这首挽歌,从中汲取一丝与自身虚弱状态共鸣的、奇异的安宁。
尘隐走在队伍最后,星尘之躯的光芒比平时黯淡许多,如同蒙尘的珍珠。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管壁,一些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辉碎屑从他的指尖飘落,渗入金属的纹理。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以最隐蔽的方式,标记他们走过的路径,同时感知着金属中残留的、属于筑星者时代的能量印记——微弱、混乱,却像化石一样,封存着过往的辉煌与灾难。
被搀扶着的卡拉斯,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深渊间浮沉。他看不到外界,却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流动。
不是水流,不是空气,而是……声音的沉淀。他破碎的灵魂,在这绝对寂静与轻微回音交织的环境里,仿佛变成了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每一次同伴的脚步声、每一次压抑的咳嗽、每一次管道深处传来的、不知是岩石热胀冷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细微“咔哒”声,都像一颗石子投入这面碎镜,激起无数破碎的、扭曲的、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回响。
在这些回响中,他“看”到了不属于此地的幻象:
——清澈的、带着符文凉意的冷却水,如同银色的丝绸,在光洁的管道中欢快奔流,带走熔炉的炽热,蒸汽在检测水晶上凝结成璀璨的露珠。
——矮人们洪亮的笑骂声、锻锤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熔炉火焰稳定的咆哮声,与水流声交织,奏响着生机勃勃的工业赞歌。
——然后,一切声音骤然扭曲、拉长、变调。水流冻结成狰狞的冰刺,笑声化作惊恐的惨叫,锻锤声变成结构崩塌的闷响,火焰的咆哮沦为能量失控的尖啸……
——最后,是漫长的、覆盖一切的寂静,以及尘埃缓缓落定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的“化石”,被封存在金属与岩石的记忆里,此刻被卡拉斯破碎的灵魂共鸣所唤醒,化作一场无声的、只有他能“聆听”的辉煌葬礼与寂灭史诗。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疲惫在累积,伤痛在低语。
前方的管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些,磷光脉络也略微密集。
接着,一阵微弱却持续的、不同于脚步声的潺潺水声,如同大地深处的秘语,隐约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步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