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旧楼里的光》(2/2)

陈桂英穿针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窗外:“老头子以前怕黑,晚上总睡不着,得开着灯才踏实。”她笑了笑,“后来他走了,我也习惯开着了,好像开着灯,他就还在似的。”

林夏心里一酸,没再说话。她看着陈桂英的手,那双手布满青筋和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针有些变形,可捏着绣花针时却稳得很,金黄的丝线穿过棉布,像把秋天的香缝进了时光里。

十一月初下了场雨,林夏淋了点雨,晚上就发起烧来。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敲门,敲得很轻,“笃笃,笃笃”。

她挣扎着爬起来开门,门口站着陈桂英,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上盖着个小碟子。“听你咳嗽好几声了,”老太太把碗递过来,“煮了点姜糖水,趁热喝。”

姜糖水熬得很浓,辣得林夏眼眶发热。她捧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陈桂英转身往楼下走,橘色的灯光从二楼门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天晚上,林夏睡得很安稳,梦里好像有桂花香。

病好后,林夏买了袋新的绣花线给陈桂英送过去。陈桂英正在绣最后几朵桂花,棉布上的枝桠已经缀满了花,连飘落的花瓣都绣得栩栩如生。“快好了,”陈桂英指着绣布笑,“等绣完了,装个框挂起来,就像院里那棵桂树还在似的。”

林夏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搬来时,总觉得这栋旧楼冷冰冰的,连风都带着寒气。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冷的不是楼,是她自己关紧的心门。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夏难得不用加班,正想去找陈桂英说话,却发现二楼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陈奶奶?”她提高声音喊了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她心里发慌,正想下楼找物业,对门的老太太却打开了门,探出头说:“别敲了,二楼的陈老太昨天被她闺女接走了,说是去南方过年。”

林夏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接走了?”她喃喃地问。

“是啊,”对门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这边冬天冷,她闺女在南方买了房,接她去享福呢。走的时候还问我三楼的小姑娘醒了没,想跟你说声再见,我说你加班还没回来……”

林夏没再听下去,转身往楼上走。回到家,她坐在窗边往下看,二楼的窗户又拉上了蓝布窗帘,像从没亮过那盏橘色的灯。

接下来的日子,林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楼道里再没有那盏等她回家的灯,清晨也听不见穿针的声音,连空气里的桂花香都淡了。她偶尔会站在二楼门口待一会儿,想象着陈桂英坐在藤椅上绣花的样子,想象着那橘色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春节前,林夏收到一个快递,是从南方寄来的。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个木相框,相框里镶着那块绣好的桂花布——金黄的桂花缀在枝桠上,有的开得正盛,有的刚打花苞,连落在棉布角落的花瓣都带着暖意。相框背面贴着张纸条,是陈桂英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很有力:“小姑娘,桂花开了,春天就不远啦。”

林夏把相框挂在书桌前,每天晚上看书时,总觉得那半枝桂花在发光,像陈桂英屋里的那盏灯。

开春后,林夏换了份工作,离旧楼很远,她决定搬家。搬家那天,她最后一次站在二楼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板,好像还能摸到残留的暖意。她转身往楼下走,走到单元楼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蓝布窗帘被风吹得动了动,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窗棂。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林夏去花市买了盆桂花苗,摆在阳台上。她给花苗浇完水,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她突然想起陈桂英说的话,桂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

其实她知道,陈桂英的闺女早就定居国外了,哪来的南方房子。那天对门老太太大概是怕她难过,才编了个善意的谎。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冬天,旧楼里的那盏灯,还有那半枝绣在棉布上的桂花,已经把暖意种进了她心里。

后来很多年,林夏再也没回过那栋旧楼。但她总会在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想起那盏橘色的灯,想起旧楼里那段被光暖着的日子。她知道,有些光一旦亮过,就再也不会熄灭。就像有些善意,一旦住进心里,就会陪着人,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