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檐下的光阴记(1/2)
梅雨季节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韧劲,淅淅沥沥落下来时,会把老街上的青石板润得发亮,也会让我家那方小小的天井,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水纹。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着雨滴顺着瓦檐的弧度往下淌,在檐角垂成一串晶莹的珠帘,忽然就想起祖父在世时说的话:“瓦是屋的骨,檐是家的眉,只要这瓦檐还在,日子就塌不了。”
祖父是个泥瓦匠,一辈子与泥土、砖瓦打交道。我记事时,他已经六十多岁,背有些驼,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泥屑。那时我们家还住在老街上的青砖瓦房里,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覆盖着,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每年入夏前,祖父总要搬着梯子爬上屋顶,仔仔细细检查每一片瓦,把松动的瓦重新铺好,把破损的瓦换成新的。他说:“梅雨季节雨水多,瓦缝要是漏了,屋里可就成了水帘洞,被褥都会发霉。”
我总爱跟在祖父身后,看着他在屋顶上忙碌。他踩着瓦片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顶上栖息的麻雀。有时他会从屋顶上探下头来,递给我一片刚换下来的旧瓦,瓦面上印着模糊的花纹,是几十年前烧瓦时留下的印记。祖父说,这些瓦都是他年轻时亲手铺的,一块一块,从日出铺到日落,铺完最后一片瓦时,他站在屋顶上,看着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觉得这一辈子的营生,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的老街,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青砖瓦房,瓦檐连着瓦檐,像一条长长的青灰色丝带,把整个镇子都缠绕在里面。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瓦檐上时,街上就热闹起来了。卖豆浆的挑着担子走过,铜勺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邻居家的阿婆端着洗衣盆去井边,木盆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笑声像银铃一样撒在巷子里。祖父会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会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李师傅,又在看街景啊?”祖父就笑着点头:“是啊,看看这日子,多踏实。”
我家的堂屋,正对着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围着,井沿上布满了深深的绳痕,是几十年间打水时留下的印记。夏天,井里的水格外凉,祖母会把西瓜放在竹篮里,用绳子吊在井里,过一会儿捞上来,切开时,瓜瓤红得发亮,咬一口,甜丝丝的凉意在舌尖散开。那时我总爱趴在井沿上,看着井水映出自己的倒影,听着雨滴落在井水里的声音,觉得这口井里,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年画,画的是“五谷丰登”,是祖父年轻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每年除夕,祖父都会把年画取下来,用湿布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再重新挂回去。他说:“这幅画挂了几十年,看着它,就想起以前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踏实。”那时的除夕,家里总是很热闹。祖母会在厨房里忙碌,蒸馒头、煮肉,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祖父会带着我贴春联,他踩着凳子,把春联贴在门框上,我在下面给他递胶水,看着红色的春联在门上展开,心里满是欢喜。
后来,我长大了,要去城里读书。离开家的那天,也是一个梅雨季节,雨下得淅淅沥沥。祖父和祖母送我到村口,祖父把一个布包递给我,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亲手烤的红薯干。他说:“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家里的瓦檐,我会照看好的。”我接过布包,看着祖父驼着的背,看着祖母眼角的皱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车开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往外看,看见祖父和祖母还站在村口,像两尊苍老的石像,在雨雾中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
在城里的日子,总是很忙碌。我忙着读书,忙着工作,忙着适应城市里快节奏的生活,很少有时间回家。每次给家里打电话,祖父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瓦檐还是好好的,你不用惦记。”祖母会在电话里问我:“城里的饭吃不吃得惯?有没有按时添衣服?”我总是说:“吃得惯,穿得暖,你们放心。”可挂了电话,心里总会泛起一阵酸楚,我知道,他们是怕我担心,才把所有的辛苦都藏在心里。
去年冬天,祖父病倒了。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外地出差,我立刻赶了回去,回到家时,祖父已经躺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看见我,吃力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说:“丫头,回来就好,家里的瓦檐,我还没来得及检查,你记得让你爸去看看,别漏了雨。”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一刻,我才明白,祖父一辈子惦记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家,是这方瓦檐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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