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旧楼里的光》(1/2)
林夏第一次注意到那盏灯时,正蹲在单元楼门口系鞋带。秋末的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她低头扯着磨得起毛的鞋带,眼角余光却被二楼一扇窗棂里漏出的光勾住了——不是楼道里那种昏黄得发腻的白炽灯,是暖融融的橘色,像被揉碎的夕阳浸在玻璃里,在灰蒙蒙的旧楼墙上洇出一小片软和的光晕。
这栋楼太老了。红砖墙上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墙根处的青苔被踩得发黑,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和老年人常用的艾草味。林夏住三楼,搬来半年,除了对门总在深夜咳嗽的老太太,几乎没见过其他邻居。二楼那户她更是毫无印象,印象里那扇窗常年拉着褪色的蓝布窗帘,像只紧闭的眼。
“奇怪。”她系好鞋带站起身,抬头又望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却挡不住光里隐约晃动的影子——像有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轻轻晃。她没多想,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早高峰的人潮正涌过来,旧楼里那点微弱的光,转眼就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
那天加班到十点,林夏拖着疲惫的身子爬楼梯,脚刚踏上二楼平台,就听见“叮”的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像瓷碗碰在木桌上。她脚步一顿,二楼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那橘色的光正从缝里钻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有人吗?”她下意识问了句。
缝里的光颤了颤,随即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谁啊?”
林夏往后退了半步,才想起这是二楼的住户。她赶紧解释:“我是三楼的,刚下班,听见声音……没别的事。”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飘着热气。老太太脸上布满皱纹,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碎光,可眼睛亮得很,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直勾勾地看着她:“加班啊?真辛苦。”
林夏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含糊着应了声“还好”,正要往上走,老太太却突然侧身让了让,往屋里指了指:“进来喝杯热水吧?我刚烧的。”
屋里的暖意混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涌出来,驱散了楼道里的寒气。林夏愣了愣,看着老太太眼里真切的善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屋里比她想象中整洁。靠墙摆着个旧书柜,书脊磨得发白,却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盆快枯萎的吊兰,旁边压着块蓝布窗帘,正是她以前常看见的那块;最显眼的是窗边的旧藤椅,椅旁立着盏黄铜台灯,灯罩蒙着层橘色的布,刚才看见的光就是从这里来的——此刻台灯下摊着块绣布,针和线团散在旁边,刚才的影子大概就是老太太绣花时晃动的手。
“坐。”老太太把她往藤椅对面的小板凳上引,转身去桌边倒热水。木桌上摆着个掉漆的铁盒子,盒子里堆着些花花绿绿的线轴,旁边放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眼清朗,正对着镜头笑。
“这是……”林夏没忍住问了句。
“我家老头子。”老太太把水杯递过来,声音软了些,“走了快十年了。”
林夏赶紧低头喝水,热水烫得舌尖发麻,也烫红了耳根。她正想找句话道歉,却看见老太太拿起了台灯下的绣布——那是块米白色的棉布,上面绣着半枝桂花,针脚细密,金黄的花瓣像沾着露水,连花萼上的绒毛都绣得清清楚楚。
“真好看。”她由衷地说。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倒比刚才柔和了不少:“瞎绣的。以前跟老头子在乡下时,院儿里有棵老桂树,每年秋天落一地香,就想着绣下来。”她指尖划过绣布上的花瓣,“绣了快半年了,眼神不行咯,一天绣不了几针。”
那天林夏在老太太屋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却像知道了很多事。老太太叫陈桂英,今年七十二了,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城,年轻时在纺织厂当绣工,后来厂子倒了,就跟着老头子在街边摆小摊修鞋,直到老头子走了,才一个人搬到这旧楼里来。
“三楼以前住的是对小年轻,吵得很,后来搬走了,你搬来那天我听见动静了。”陈桂英送她到门口时说,“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回来早点,楼道黑。”
林夏点头应着,往上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陈桂英还站在门口,橘色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碎金。她突然想起,自己搬来这半年,好像从没在楼道里见过陈桂英。
从那天起,林夏总忍不住留意二楼的动静。有时是清晨,她出门时会看见二楼的门开着条缝,橘色的光漏出来,隐约听见穿针的“嘶嘶”声;有时是深夜,她加班回来,那盏灯还亮着,窗上的影子轻轻晃,像在跟她打招呼。她偶尔会进去坐会儿,喝杯热水,看陈桂英绣花。陈桂英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林夏说,她听,偶尔插一句“真好”“不容易”,可林夏却觉得比跟同事聊一晚上天还舒服。
“陈奶奶,您怎么总开着这盏灯啊?”有次林夏看着台灯的光落在绣布上,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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