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徒留十秋水长。(下)(2/2)
日子似乎就这样回到了“正轨”。上班,处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文件,和同事们进行着程式化的交流。下班,开车穿过繁华却冰冷的都市街道,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井然有序,却总让他感觉隔着一层毛玻璃。回家,和妻子一起吃饭,聊着儿子学校的琐事、菜市场的物价、邻居家的八卦,偶尔在夜晚继续为那个“女儿”的愿望努力。妻子依旧保持着练瑜伽的习惯,腰肢纤细依旧,体态轻盈曼妙,穿上紧身的瑜伽服时,身材曲线毕露,完全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但陈野走在高楼林立的钢筋森林里,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听着都市永不停歇的喧嚣噪音,总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不真实感。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繁华却冰冷得没有温度。他常常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某个穿着洗得发白碎花裙子的瘦弱身影,或者期待在某个转角听到某个充满活力、带着闽南腔调的“鸭”声。此外,还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坚韧的刺,深深扎在心底,明知道那里有东西梗着,带来隐约的痛楚,却怎么也找不到、拔不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天晚上,陈野像往常一样开车回家。加班带来的疲惫感深入骨髓。将车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在固定的、编号为b2-17的车位上。发动机熄火,车内的音乐声和空调的嗡鸣瞬间被巨大的寂静取代。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点开一首常听的、舒缓的钢琴曲《月光》。然后,掏出一支烟,点燃。昏黄的车内灯光下,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他靠在冰凉的皮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车窗外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像一个巨大的水泥洞穴,只有远处几盏惨白的、发出滋滋电流声的灯光,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他降下车窗,让微凉的、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和机油味的夜风吹进来,吹散一些烟味和混沌。目光无意识地投向车窗外那轮被高楼切割得只剩一弯惨白月牙的冷月。月光清冷地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反射出微弱的光,也落在他脸上,带来一丝寒意。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疲惫带来的恍惚以及冷月清辉的笼罩中,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犹豫,牵住了他放在腿上的、还夹着烟的手指。
那触感如此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凉意和脆弱感。
陈野身体猛地一震,心脏像是被那只小手攥住了。他倏地转过头,动作快得几乎扭到脖子。
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不知何时,静静地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印着小小碎花的小裙子,头发有些枯黄,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空落落的,没有焦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放在腿上的手,或者说,是透过他的手,看着虚空。
是叶萱。
陈野终于感受到了空落落了一个多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剧烈地跳动起来的感觉,咚咚咚的撞击声震得他耳膜发麻。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向了四肢百骸,周围冰冷死寂的一切——惨白的灯光、清冷的月光、水泥地的反光、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他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酸涩肿胀,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无尽复杂情绪——震惊、狂喜、酸楚、难以置信——的,近乎叹息的笑容,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