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缘海之人(2/2)
“警察来了!你们跑不了了!”程远朝着烟雾里喊,远处的海面上,三艘文物局巡逻艇正疾驰而来,警笛声划破晨雾,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海面的平静。刀疤脸脸色一变,就要钻进驾驶室启动渔船,郑海峰突然从水里跃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甲板上。两人扭打在一起,从船头滚到船尾,撞翻了堆在旁边的金属探测仪。混乱中,刀疤脸的同伙想点燃炸药包,却被及时赶到的警员按住,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手腕时,还能听到他不甘心的嘶吼:“那船是我先发现的!凭什么给你们!这些瓷罐都是我的!”
程远走到刀疤脸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月港的海水:“这不是你的船,是林茂、是当年无数‘缘海之人’用命换来的航迹。你只看到陶罐能卖钱,却看不到麻纸上‘给阿爹治病’的字,看不到他们背井离乡的无奈。当年若不是明廷海禁苛政,‘寸板不许入海’,谁愿顶着‘倭寇’的骂名,在海上拿命换一口饭吃?你眼里只有钱,却看不到这些文物背后的人命和历史。”刀疤脸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程远。
等警察押着盗墓者离开,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程远和张瑜坐在甲板上,一起小心翼翼地展开林茂的麻纸。他们发现麻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温柔:“儿,阿妹听说你要去日本,连夜给你缝了件夹袄,藏在你枕头下。家里的鱼丸已经晒好了,等你归,爹带你去月港码头吃海蛎煎。若真的回不来,爹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码头的石碑上,让过往的船都记得,我儿是个好孩子,不是什么‘倭寇’。”张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却被史书钉在‘走私犯’的耻辱柱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程远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麻纸放进防水袋——他要把这张纸带回博物馆,让更多人知道,明代的“倭寇”里,有太多像林茂这样的普通人。
下午,考古队在沉船西北方向两百米处又有了新发现。声呐探测仪显示水下有一处方形石质结构,林新宇操控水下机器人靠近,发现那是一座水下古墓。墓门是用走私船的旧船板砌的,上面刻着“明故海商林茂之墓”七个字,旁边还刻着一艘小小的双桅船,船帆上刻着一个“归”字。林新宇操控机器人推开墓门,墓室里放着一口楠木棺材,棺材旁摆着一个陶制的倭刀模型,刀鞘上还画着缠枝莲纹,和程远手里的瓷片纹样一样;旁边还有一支银钗,钗头是小小的莲花形状,显然是林茂答应给阿妹买的。
“是林茂的衣冠冢!”程远突然想起麻纸上林父的话,眼眶有些发热,“他的家人肯定知道他遇难了,却找不到尸骨,只能用他当年乘坐的船板建墓,把他没来得及带回来的倭刀、没来得及送给阿妹的银钗,都陪在他身边。他们是想让他‘归’家,哪怕只是衣冠。”林珊对棺材里的骸骨进行dna检测,结果显示这是一位中年男性,基因与林茂有直系亲属关系——正是林茂的父亲。骸骨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牌,和林茂的那块正好拼成完整的圆形,拼成的图案是月港的码头,码头上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背着包袱,一个牵着孩子,像是在等归人。
夕阳西下时,考古队在月港遗址旁立起一座纪念碑。碑身是用从沉船附近打捞的青石板做的,正面刻着“明嘉靖三十八年 月港走私商船‘五峰号’船员林茂及众海商遇难处”,背面刻着林茂麻纸上的那句话:“若顺利归,便带倭刀给你,再给阿妹买支银钗。”漳州林氏家族的后人来了二十多个,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族谱,对着纪念碑深深鞠躬,声音带着颤抖:“先祖林茂公,四百年来,族人一直在找你。今天终于能带你回家,让你看看现在的月港——没有海禁了,船可以随便走,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探海号”驶离月港时,夕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程远站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两块拼成圆形的玉牌,玉牌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张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姜茶,杯子暖暖的,焐热了程远冰凉的手。“在想什么?”张瑜轻声问。“在想林茂,想当年所有‘缘海之人’。”程远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声音有些低沉,“他们驾着双桅船,穿梭在东西洋的风浪里,不是为了当‘海盗’,只是想让阿爹治病,想给阿妹买银钗。可史书里只记他们‘走私’‘通倭’,却忘了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兄长。我们考古,不只是挖文物,更是要把这些被遗忘的人、被埋没的故事挖出来,讲给更多人听。”
张瑜轻轻点头,突然指着远处的集装箱船:“你看,那艘船正朝着日本方向开,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用怕海禁。林茂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程远转过头,正好对上张瑜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像盛了一片星空。他突然想起这一路的点点滴滴——在宝山遗址一起摔进泥坑,在登州仓库一起看《巡仓日志》,在金州湾一起等潜水队归来,还有此刻在月港的甲板上,共享这一片橘红的暮色。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总是能和他想到一起、总能在他需要时递上一杯热茶的姑娘,早已成了他考古路上最亮的光。
“程队!下一站去哪?”郑海峰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他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本《天下郡国利病书》,“史料说浙江双屿岛是王直集团的老巢,当年‘中外商船云集,万余人聚居’,说不定能找到更多走私贸易的遗迹!”程远握紧手里的玉牌,转头看向张瑜,眼里带着笑:“去双屿岛!只要还有‘缘海之人’的故事没被发现,我们就继续找。”
张瑜笑着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发梢扫过程远的手腕,像当年宝山遗址的芦苇一样软。“探海号”的船帆在暮色中展开,船灯的光晕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航迹。程远知道,他们的旅程还没结束——那些被史书贴上“倭寇”标签的普通人,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缘海之人”,还有太多故事埋在海底,等着他们去打捞,去诉说。而他身边的这个人,会陪着他一起,把这些故事讲给世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