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吴记阿福(2/2)

四十分钟刚到,刀疤脸就对着手下吼道:“动手!把铜块都吊上来!”几个同伙立刻启动液压起吊机,钢索像一条毒蛇,直直地朝着沉船的货舱伸去。程远眼疾手快,对着林新宇喊道:“投烟雾弹!”林新宇立刻操控无人机俯冲,白色烟雾从无人机的腹舱中喷出,很快就笼罩了整片海域。刀疤脸的人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钢索歪歪斜斜地砸在了沉船的船舷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沉船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警察来了!你们跑不了了!”程远的喊声穿透烟雾,远处的海面上,四艘文物局巡逻艇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警笛声划破了泉州湾的宁静。刀疤脸脸色一变,转身就要钻进驾驶室,郑海峰突然从水里跃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甲板上。两人扭打在一起,从船头滚到船尾,撞翻了堆在旁边的起吊设备。混乱中,刀疤脸的同伙想点燃炸药包,却被及时赶到的警员按住,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还能听到他不甘心的嘶吼:“这些铜块是我的!凭什么给你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

程远走到刀疤脸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泉州湾的海水:“这不是你的铜块,是吴阿福、是当年‘永裕号’上所有船员用命换的生计。你只看到铜块能卖钱,却看不到账册上‘给阿母抓药’的字,看不到他们顶着台风横渡东海的不易。当年泉州商人赴日采铜,是为了养家糊口,是为了给清廷铸币,不是为了让你把他们的遗物当商品卖!你眼里只有利益,却看不到这些文物背后的人命和故事!”刀疤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程远,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等警察押着盗墓者离开,海风已经吹散了烟雾,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程远和张瑜坐在甲板上,一起小心翼翼地展开吴阿福的账册残页。他们发现残页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药方,药方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吴阿福在赴日的途中写的:“治阿母咳疾方:川贝三钱,杏仁五钱,冰糖一两,水煎服,每日一剂。”张瑜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轻轻抚摸着药方上的字迹,声音带着颤抖:“他连母亲的药方都记得这么清楚,却再也没机会亲手给母亲熬药了……”程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账册和药方放进防水袋——他要把这些东西带回泉州海交馆,放进专门的展柜里,让更多人知道,清代泉州港的洋铜商船上,有一个叫吴阿福的年轻人,曾带着对家人的牵挂,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海里。

下午,考古队在沉船北侧两百米处又有了新发现。林新宇操控水下机器人探测时,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片石质结构——那是一座水下祠堂,祠堂的大门是用“永裕号”的船板制成的,上面刻着“吴氏商帮遇难船员之祠”九个大字,祠堂两侧的石柱上还刻着一副对联:“渡东海赴日采铜,为家国为家谋生”。祠堂内部的供桌上,摆着十几个陶制的牌位,其中一个牌位上写着“故显考吴阿福之位”,牌位前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制药罐,罐身上刻着“川贝”二字——正是吴阿福准备给母亲买的药材。“是吴氏家族为遇难船员建的水下祠堂!”程远的声音带着激动,他想起《泉州府志》里的记载,“清代泉州商人重情义,凡商船失事,家族必在失事海域建祠,以安亡灵,盼其魂归故里。”林珊对祠堂角落里的一具骸骨进行了dna检测,结果显示这具骸骨是一位老年女性,基因与吴阿福高度匹配——正是吴阿福的母亲。骸骨的手里攥着半块铜制药罐的碎片,与祠堂供桌上的铜制药罐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个,罐底还留着“瑞记银铺”的印记,是泉州西街老字号的标志。

夕阳西下时,考古队在沉船遗址旁立起了一座纪念碑。碑身是用从“永裕号”上打捞的青石板制成的,正面刻着“清康熙三十五年 泉州洋铜商船永裕号船员吴阿福及众商人遇难处”,背面刻着吴阿福账册上的那句话:“给阿母抓治咳疾的川贝,再给阿妹置办红绸嫁妆”。泉州吴氏家族的后人来了四十多位,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吴阿福的牌位,对着纪念碑深深鞠躬,声音带着颤抖:“先祖阿福公,三百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了。现在的泉州,有最好的川贝,西街的‘瑞记银铺’还在,阿妹的红绸嫁妆我们也给你备好了,你可以安心回家了。”

“探海号”驶离泉州湾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程远站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个铜制药罐,罐身上的“川贝”二字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张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姜茶,杯子暖暖的,焐热了程远冰凉的手指。“在想什么?”张瑜轻声问道。“在想吴阿福,想当年‘永裕号’上的所有船员。”程远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声音有些低沉,“他们冒着台风横渡东海,不是为了自己发财,只是想给母亲抓药,给妹妹办嫁妆。可史书里只记着‘泉州商舶岁运铜二十万斤’,却忘了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一个个等着家人回家的故事。我们考古,不只是挖文物,更是要把这些被遗忘的人、被埋没的故事挖出来,讲给更多人听,让他们知道,每一件文物背后,都藏着一段不应该被忘记的历史。”

张瑜轻轻点头,突然指着远处的远洋货轮:“你看,那艘船正驶向日本,船上装着集装箱,不用再担心风暴,不用再偷偷摸摸。吴阿福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程远转过头,正好对上张瑜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像盛着一片星空。他突然想起这一路的点点滴滴——在月港读林茂的家书,在双屿看王七的账本,在厦门港寻郑明远的糖罐,还有此刻在泉州湾,和她一起守护吴阿福的故事。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总能懂他、总能陪他的姑娘,早已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程队!下一站去哪?”郑海峰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他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本《东西洋考》,“史料说宁波港有康熙开禁后的‘丝绸商船’遗址,当年宁波商人‘岁运丝绸百匹赴南洋’,说不定还能找到完整的丝绸残片!”程远握紧手里的铜制药罐,转头看向张瑜,眼里带着笑:“去宁波!只要还有‘缘海之人’的故事没被发现,我们就继续找。”

张瑜笑着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发梢扫过程远的手腕,像极了泉州湾温柔的海浪。“探海号”的船帆在暮色中展开,船灯的光晕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航迹。程远知道,他们的旅程还没结束——那些在海上奔波的普通人,那些藏在文物背后的牵挂与坚守,还有太多故事埋在海底,等着他们去打捞,去诉说。而他身边的这个人,会陪着他一起,把这些故事讲给世界听,直到每一个“缘海之人”的心意,都能被时光温柔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