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驹哥传(2/2)

崩牙驹颤抖着拉开抽屉。里面没有药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纸。那是当年“七小福”在澳门妈阁庙后山歃血为盟的结拜帖!粗糙的土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七个人的名字,按着七个鲜红的血指印,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纸页上,甚至残留着当年打斗留下的、早已变成深褐色的点点血污。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滚烫的兄弟情义。

阿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结拜帖。

崩牙驹明白了。一股滚烫的酸意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他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将火苗凑近结拜帖的一角。

土纸贪婪地舔舐着火舌,迅速卷曲、焦黑、化作飞灰。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崩牙驹眼中无法抑制涌出的泪水,也映照着阿廖脸上那最后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看着那承载着所有热血、背叛、荣耀与罪孽的誓言在火光中化为乌有,浑浊的眼里,最后一点光亮,终于彻底熄灭了。那只被崩牙驹紧握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无力地垂落下来。

“阿廖——!”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哀鸣,从崩牙驹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充满了痛失手足的绝望和无边无际的虚空。他紧紧抓着那只失去生命的手,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终于决堤,砸在冰冷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窗外,远处葡京赌场巨大的霓虹招牌,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冰冷的、变幻莫测的光芒。

这里正在拍摄的电影,叫做《驹哥传》。崩牙驹本人,就站在导演监视器旁边。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仿佛澳门那个叱咤风云的黑道巨擘已被精心收藏。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场地中央。

任达华饰演的“崩牙驹”正站在布景中。布景被刻意布置成当年深圳罗湖桥头的模样,粗糙的河堤、生锈的铁丝网、昏暗的灯光,连空气里都喷洒了制造雾气的水汽,努力复刻着那份潮湿与肃杀。任达华的脸上也精心勾勒出一道逼真的凹陷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枚道具组精心仿制的金佛项链,高高举起,脸上是模仿崩牙驹当年那种冷酷、睥睨、掌控一切的神情。

“卡!”导演满意地大喊,“非常好!任生,那种霸气,到位!”

现场响起一片放松的掌声和轻微的议论声。崩牙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片场。道具师正在整理刚刚拍摄用过的物品。那把在电影“码头血战”桥段中作为重要凶器、沾满了逼真血浆的沉重消防斧道具,正被随意地放在一个塑料箱里,斧刃上暗红色的“血”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道具师拿起它,又随手丢进一个更大的、堆放着各种杂物道具的箱子中,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旁边,一个场记板歪斜地靠在箱子上,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驹哥传》- 第38场 - 第7镜 - ak扫射\/斧劈”。

崩牙驹的目光在那消防斧和纸灰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漠然地移开了。他看到的,只是精心构建的影像,是他渴望被世人记住的传奇,是他用金钱和权力为自己铸造的一座镀金的丰碑。他沉浸在自我叙事的宏大里,丝毫未曾察觉,那些被精心复刻的“罪证”,那些被镜头忠实记录下的、源自真实血腥过往的“道具”,正如同幽灵般无声地蛰伏。它们带着冰冷的、无法磨灭的物理痕迹(指纹、dna、无法完全洗去的真实血迹残留),带着影像无法删除的时空坐标,静静躺在片场的某个角落,或者被剪辑进最终的胶片,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法庭刺眼的白炽灯下,成为击穿他所有华丽叙事、将他牢牢钉死在法律审判席上的、最致命的“呈堂证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