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急流勇退(2/2)

安排好了船队的事宜,郭春海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谢绝了屯里人络绎不绝的串门道贺,将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家庭。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东北农家汉子一样,穿着臃肿的棉裤棉袄,踩着厚厚的乌拉草鞋,清晨起来扫院子里的积雪,帮着乌娜吉喂鸡喂鸭,去屯边的柴火垛劈足够烧一冬的柈子。锋利的斧头劈开冻得硬邦邦的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木屑飞溅,带着松油的香气,这熟悉的声音和气味,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更多的时候,他是陪着儿子。小家伙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语,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郭春海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他做了小巧的木头手枪、会旋转的陀螺、还有能在雪地上滑行的小冰车。他抱着儿子,指着远处白雪覆盖的老黑山,讲述着山里熊瞎子和野猪的故事,虽然孩子还听不懂,但那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和依赖。

乌娜吉看着丈夫脸上久违的、纯粹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酸菜炖粉条,猪肉炖冻豆腐,贴饼子,蒸豆包……用最朴实的家常饭菜,温暖着郭春海的胃和心。夜晚,孩子睡下后,夫妻俩就坐在热炕头上,守着昏黄的煤油灯,乌娜吉做着针线,郭春海则擦拭保养着他那几杆心爱的猎枪,偶尔低声聊着屯里的琐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听窗外北风呼啸,感受着这份动荡过后难得的静谧与温馨。

当然,他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托罗布老爷子是他家的常客。一老一少经常对坐在炕上,中间摆个小炕桌,上面放着炒熟的南瓜子和一壶浓茶。老爷子会慢悠悠地讲起鄂伦春人古老的山林智慧,如何通过雪地上的足迹判断野兽的种类、大小和去向,如何根据星辰和风向预测天气,哪些草药可以止血疗伤,哪些山菇有毒不能碰。郭春海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经验,与他前世的狩猎知识和这辈子的实践相互印证,让他对这片兴安岭山林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敬畏。

他也时常在屯子里转转,看看校舍修缮的进度,跟正在编织渔网或处理皮子的老把式们聊聊天,听听他们对今年收成的预估,对来年光景的期盼。他从这些最朴实的乡亲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根植于土地的、坚韧而乐观的生命力。

这种回归平凡、融入烟火的日子,渐渐洗去了郭春海身上因接连奇遇和巨大荣誉而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浮华与紧绷。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内敛,气质也愈发沉稳如山。他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宝刀,敛去了逼人的锋芒,却蕴含着更深厚的力量。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也会站在院子里,望着南方那片吞噬了明代商船、又托起了宋代古船的漆黑海面方向。他知道,那里的故事远未结束,陈教授他们一定还在为那两艘古船忙碌着,而大海深处,必然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他也知道,自己与海的缘分,绝不会就此断绝。

但现在,他更需要这片山林的宁静来沉淀自己。急流勇退,不是畏惧,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更清晰地看清前路,也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他已经拥有的一切——家人、兄弟、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凛冽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郭春海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带着松针和冻土味道的冷空气,感觉浑身通透。山林在呼唤他,那沉寂了一冬的老黑山深处,或许正有新的猎物和故事,在等待着他这个暂时归家的猎人。是时候,再次进山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