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真图与铁索(2/2)

汉中城里,强征存粮的命令在第二天上午贴了出来。

告示贴在四门和主要街口,白纸黑字,盖着艾能奇的将军印。内容很简单:为守城计,所有存粮超过十石的大户,须于三日内将半数存粮缴至府衙粮库。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家产充公。

消息像炸雷一样在城里传开。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户们慌了。十石粮食不多,但“半数存粮”就要命了——谁家没有几十上百石的存粮?那是他们熬过乱世的底气。

东街李员外家最先闹起来。李员外带着家丁堵在府衙门口,哭天抢地:“将军!不能啊!这些粮食是小民一家老小的命啊!缴了粮,我们吃什么?”

王都司带兵出来弹压,刀都拔出来了:“滚回去!按令缴粮,否则按通敌论处!”

“通敌?我李家三代住在汉中,通哪门子敌?”李员外豁出去了,“你们大西军来了,我们捐钱捐粮,现在还要把家底掏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听说清虏要来了,将军这是要捞最后一笔跑路吧?”

“我看像……”

“那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死呗。”

场面越来越乱。王都司见势不妙,下令抓人。士兵上前扭住李员外,李家的家丁反抗,双方推搡起来。不知谁先动了手,棍棒刀枪齐出,血溅当场。

等艾能奇闻讯赶到时,府衙门口已经躺了七八个人,李员外脑袋开了瓢,奄奄一息。围观的百姓个个面带怒色,敢怒不敢言。

艾能奇脸色铁青。他知道强征会激起民怨,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把所有闹事者关入大牢。”他冷声道,“再有抗命者,这就是下场!”

士兵押着受伤的李家人和几个闹得凶的百姓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艾能奇回到府衙,疲惫地坐下。周典端茶进来,他看了一眼,忽然问:“周先生,你说……我错了吗?”

周典放下茶碗:“将军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艾能奇苦笑,“是啊,不得已。没有粮,军队要散;强征粮,百姓要反。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周先生,若真守不住……你会跟我走吗?”

周典垂首:“小人说过,将军去哪,小人去哪。”

艾能奇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挥挥手:“你下去吧。”

周典退出堂外,在无人处轻轻舒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艾能奇察觉了什么。好在没有。

他回到账房,继续整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账目。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喊声——是李员外的家眷在府衙外哭诉。声音凄厉,像刀子刮在人心上。

周典放下笔,走到窗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像要塌下来。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总爱在这样的天气里赖在他怀里,说“爹爹,打雷了,怕”。那时他会抱着她,轻声说“不怕,爹爹在”。

现在,女儿在襄阳,他在汉中。中间隔着战乱,隔着生死,隔着这该死的乱世。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中空的毛笔。笔杆里已经空了,最新的情报送出去了。接下来,就只能等。

等北边的反应,等清军的动向,等这座城的命运,等自己的生死。

账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典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笔。账还要继续算,日子还要继续过。

哪怕明天可能就是末日。

窗外,哭喊声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风声,呜咽着穿过街巷,像无数冤魂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