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世界观坍塌(1/2)

厉沉舟侧躺在定制的颈椎枕上,后脑勺刚好陷进那道贴合人体工学的凹槽里,酸胀僵硬的脖颈总算寻到了一点支撑,却还是抵不住那股钻心的钝痛,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

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些年他为了拼厉氏集团的江山,没日没夜地泡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的应酬和谈判更是家常便饭。那时候年轻,身子骨扛造,偶尔脖颈发酸,揉两下也就过去了,哪里会放在心上。后来身边有了苏晚,她总念叨着让他注意身体,给他买过不少按摩仪和颈椎贴,可他要么随手扔在一边,要么就是用了两次嫌麻烦,转头又忘了这回事。再到后来,陆泽和林渊的算计,金明玉珠宝店那场闹剧,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紧绷的弦拽着,神经和身体都绷到了极致,颈椎的旧疾,也就这么彻底爆发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苏晚。那天他正对着电脑处理一份合同,猛地一抬头,只觉得脖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半边肩膀都麻了。苏晚吓得脸都白了,硬是拽着他去了医院。片子拍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屏幕上那节变了形的颈椎,皱着眉说:“你这颈椎劳损得太严重了,再这么下去,压迫到神经,手麻头晕都是小事,严重了可能要做手术。”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医生是危言耸听。可从医院回来后,那股疼就像是扎了根,再也没断过。白天还好,靠着止疼药和按摩能勉强撑过去,一到晚上,尤其是平躺的时候,脖颈处的酸痛就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苏晚心疼得不行,托了无数关系,才给他定制了这款颈椎枕。据说这枕头的材质是进口的记忆棉,能精准贴合颈椎曲线,缓解肌肉压力。他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几分,那天晚上,竟是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从那以后,这颈椎枕就成了他的贴身物件。

此刻,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银辉。厉沉舟侧着身子,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颈椎枕的边缘。枕头的触感很柔软,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将他的脖颈稳稳托住,那股熟悉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司里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一会儿是苏晚坐在床边,给他敷热毛巾时温柔的侧脸,一会儿又闪过那只叫南北绿豆的猫,蜷在他的腿上,呼噜呼噜地睡觉。

说起来,自从养了南北绿豆,他在家的时间倒是多了不少。以前没事的时候,他总喜欢往外跑,要么是泡在酒吧里,要么是约着一群朋友飙车。可现在,他更愿意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南北绿豆追着逗猫棒跑,或者是抱着它,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苏晚说,南北绿豆是他的“良药”。

他以前不信,现在却觉得,这话或许是真的。至少在抱着那只软乎乎的小猫时,他心里的戾气会淡很多,连带着脖颈的疼痛,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晚。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牛奶,还有一贴温热的颈椎贴。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生怕吵醒他。

厉沉舟没有睁眼,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心疼。

“又疼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月光。

厉沉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还没散去,却漾起了一丝笑意:“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领,将那贴温热的颈椎贴,轻轻贴在了他的脖颈处。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肌肉里,原本僵硬的脖颈,竟像是被温水熨过一样,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医生说,这个贴要坚持敷,才能见效。”苏晚一边帮他理好衣领,一边轻声叮嘱,“还有,以后别再熬夜处理工作了,也别动不动就发脾气,气大伤身,对你的颈椎不好。”

厉沉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床边:“知道了,听你的。”

苏晚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别乱动,小心扯到脖子。”

厉沉舟乖乖地不动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她的手很软,很暖,握在手里,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对了,”苏晚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明天我约了那个很有名的中医推拿师,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厉沉舟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那些推拿按摩的,总觉得那些人手法粗鲁,按得人骨头疼。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晚捏了捏他的手心,柔声说:“那个推拿师很厉害的,很多人都说他的手法特别好,能缓解颈椎的疼痛。你就当陪我去,好不好?”

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厉沉舟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点了点头:“好,陪你去。”

苏晚的眼睛亮了,像是盛满了星光。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乖。”

厉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脖颈处的疼痛,似乎又减轻了几分。

他看着苏晚,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打打杀杀,争名夺利的日子,其实没什么意思。人生在世,能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操心,为你担忧,愿意陪着你,一起对抗那些难熬的病痛,才是最珍贵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喵呜”声。

是南北绿豆。

小家伙大概是睡醒了,寻着主人的气息,一路摸进了卧室。它跳上床,蜷在厉沉舟的脚边,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厉沉舟低头看着它,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来。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静谧而美好。

厉沉舟侧躺在颈椎枕上,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支撑力,感受着苏晚掌心的温度,感受着南北绿豆软乎乎的触感。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原来,治愈颈椎的最好良药,从来都不是什么昂贵的枕头,也不是什么神奇的膏药,而是身边人的陪伴,和心底那份,被温柔填满的暖意。

他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算计,没有纷争,没有疼痛。只有阳光,微风,还有他爱的人,和他的猫。

血珠砸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时,厉沉舟正盯着自己掌心的口子发愣。

那道口子不深,却淌着刺目的红,是刚才那个被他开除的东北籍员工,拼了命扑上来划的。刀片划破他的西装袖口,也划破了他养尊处优的皮肉,更划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用暴戾和强权勉强筑起的安全感。

那天的阳光很烈,烈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寒意都烤出来。那个员工被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骂他不得好死。厉沉舟当时只是冷笑着,看着他被扔出集团大门,却没料到,那员工竟然藏了一把美工刀,挣脱了束缚就朝着他扑过来。

刀锋擦着他的颈动脉划过,最后只在掌心留下一道血痕。可就是这道浅浅的痕,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他夜不能寐。

他开始疑神疑鬼,走在路上觉得每一个路人的眼神都透着杀意,坐在办公室里觉得每一个员工的鞠躬都藏着刀子。他不再敢独自出门,不再敢吃集团食堂的饭菜,甚至连喝的水,都要让保镖先尝过。

安全感这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厉沉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的血痂已经结了又掉,掉了又结,可那股子被人觊觎的恐惧,却像是生了根的野草,在他心里疯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簌簌发抖。

“去,给我订车。”他朝着门口的保镖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最厚的,最安全的,防弹的,防刺的,能扛住火箭炮的那种!”

保镖不敢怠慢,转身就去联系车行。

三天后,一辆迈巴赫停在了沉舟集团的大门前。

那不是普通的迈巴赫,是厉沉舟斥巨资定制的超厚装甲版。车身的钢板足有十几厘米厚,车窗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别说美工刀,就算是手枪子弹打上去,也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车门沉重得像一扇铁门,关上门的瞬间,就能隔绝外面所有的声音。车厢里铺着顶级的羊绒地毯,摆着真皮座椅,空调开得恰到好处,暖融融的,却驱散不了厉沉舟心里的寒意。

厉沉舟第一次坐进这辆车的时候,指尖都在发抖。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门,又敲了敲厚实的车窗,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车,能防住子弹吗?”他问司机。

司机恭敬地点头:“厉总放心,别说子弹,就算是手榴弹,也伤不了您分毫。”

厉沉舟点了点头,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外面的喧嚣,外面的骂声,外面的杀意,似乎都被这厚厚的钢板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他终于觉得,自己安全了。

从那天起,这辆超厚迈巴赫,就成了厉沉舟的移动堡垒。他每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世界一点点后退,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那些对着他的车指指点点的员工,心里的安全感,一点点地回笼。

他不再害怕有人袭击他,不再害怕有人拿着刀子扑上来。因为他知道,这辆车,会保护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安全感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钢板和玻璃就能筑起来的。

那天,他坐车去参加一个商业晚宴。车子缓缓驶进地下停车场,司机刚要开车门,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

一块巨石,从停车场的天花板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车顶。

车顶的钢板凹陷下去一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地抓着座椅的扶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车顶的凹陷,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司机也慌了神,赶紧下车查看。

停车场里一片混乱,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扛着撬棍,朝着车子冲过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厉沉舟!你给我滚出来!”

“你杀了我兄弟,我要你偿命!”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喊杀声震天动地,震得车厢都在微微晃动。

厉沉舟蜷缩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听着那些越来越响的喊叫声,心里的安全感,瞬间崩塌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明白,就算他的车再厚,就算他的车再安全,也防不住人心的歹毒。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被他伤害的人,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车门被撬棍撬开的瞬间,厉沉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抬起头,看到那些人手里的刀子,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想喊,想叫,想求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刀子,朝着他的身体,狠狠地扎了下来。

鲜血溅满了真皮座椅,溅满了羊绒地毯,也溅满了那扇厚重的车门。

超厚迈巴赫静静地停在停车场里,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外面的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厉沉舟的脸上。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费尽心机,躲进了这辆超厚迈巴赫,却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停车场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那些人离开了,只留下一辆满是血污的迈巴赫,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风从敞开的车门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

车厢里,还残留着厉沉舟最后一丝绝望的气息。

那辆超厚迈巴赫,终究没能护住他。

因为,他要防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刀子,而是自己心里的,那些被仇恨填满的,恶鬼。

厉沉舟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烦躁。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抱枕被抓得脱线,茶几上的水杯倒在地上,水渍晕开了一片,而罪魁祸首——那只叫南北绿豆的猫,正踩着碎步,在他刚换的真丝地毯上蹦跶,爪子上还沾着窗外带进来的泥土。

这已经是这周不知道第几次了。

自从南北绿豆长大,性子就野得没边,白天拆家,晚上跑酷,上蹿下跳的动静吵得他本就脆弱的颈椎疼得更厉害。前几天他刚睡着,就被南北绿豆从衣柜顶上跳下来砸在胸口的动静惊醒,当场疼得他冷汗直流,缓了半天才回过神。苏晚劝过他,说猫活泼是天性,买点玩具就能分散注意力,可厉沉舟是谁?他从来不是有耐心去迁就谁的人,哪怕对方是一只猫。

他掐灭烟蒂,起身走到阳台,看着那只还在地毯上撒欢的猫,眼神冷了下来。当天下午,他就拨通了宠物用品店的电话,语气不容置疑:“给我订一个最大的笼子,要最结实的,能永久关住一只猫的那种,立刻,马上送过来。”

店员不敢怠慢,两个小时后,一辆货车停在了别墅门口。几个工人搬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笼子走进客厅,那笼子高两米,宽一米五,通体都是加粗的钢筋,门是密码锁,牢固得能关住一只中型犬。厉沉舟站在旁边,看着工人组装,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南北绿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竖着尾巴躲到了沙发底下,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笼子组装好的那一刻,厉沉舟弯腰,一把揪住了南北绿豆的后颈。小猫挣扎着,爪子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那软糯的“喵呜”声,竟让厉沉舟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他就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情绪,抬手将猫扔进了笼子里,“咔哒”一声锁上了密码锁。

南北绿豆在笼子里疯了似的撞着栏杆,爪子挠着冰冷的不锈钢,发出刺耳的声响。它看着厉沉舟,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一声声叫着,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求饶。

厉沉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盖过了笼子里的猫叫。他靠在颈椎枕上,脖颈处的酸胀似乎缓解了一些,心里那股被猫折腾出来的烦躁,也终于散了。

晚上苏晚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笼子,和笼子里缩在角落、蔫蔫的南北绿豆。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快步走过去,蹲在笼子前,心疼地看着里面的猫:“厉沉舟,你干什么?你怎么把它关起来了?”

厉沉舟从报纸里抬起头,语气平淡:“它太闹了,吵得我颈椎疼。”

“可它是猫啊!猫怎么能被永久关在笼子里?”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转头看着厉沉舟,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它吗?你还说它是你的小尾巴。”

“喜欢归喜欢,碍着我了,就得管。”厉沉舟放下报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笼子很结实,它跑不出来,以后就在里面待着吧。”

苏晚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厉沉舟那张冷硬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厉沉舟的脾气,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她只能蹲在笼子前,轻轻抚摸着栏杆,低声安慰着里面的南北绿豆:“绿豆乖,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南北绿豆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只巨大的笼子,成了客厅里一道刺眼的风景。厉沉舟每天按时给笼子里的猫添粮换水,动作机械,没有一丝温度。他再也没有抱过南北绿豆,甚至连看都很少看它一眼。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刷视频号,南北绿豆会在笼子里轻轻叫几声,声音怯生生的,可厉沉舟只是皱皱眉,把电视声音调得更大。

他的颈椎确实好了一些,没有再被猫吵醒,也没有再因为猫的折腾而疼得睡不着觉。可不知道为什么,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以前南北绿豆会蜷在他的腿上睡觉,会用小爪子拍他的手背,会在他发脾气的时候蹭他的手心。那些画面,不知不觉间,竟成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念想。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回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笼子前,盯着里面缩成一团的南北绿豆,眼神恍惚。他伸手,隔着栏杆摸了摸猫的头,南北绿豆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指尖。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闹呢?”厉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你乖一点,我也不会把你关起来了。”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这辈子,从来没对谁低过头,没迁就过谁,可偏偏对一只猫,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他就靠在笼子边睡着了,梦里全是南北绿豆小时候的样子,巴掌大小,毛茸茸的,蹭着他的手指,软乎乎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颈椎又疼了,大概是昨晚靠在笼子边的姿势不对。苏晚端着早餐走过来,看到他靠在笼子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说。

厉沉舟站起身,揉了揉脖子,看着笼子里的南北绿豆,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苏晚说过的话,猫活泼是天性。他想起自己当初捡回这只猫的时候,它湿漉漉的,瑟瑟发抖,却还是蹭着他的手指。那时候,他明明是喜欢它的。

他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

那天下午,厉沉舟又去了宠物用品店,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订笼子。他买了很多猫玩具,逗猫棒、猫抓板、猫爬架,满满当当装了一车。

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喂南北绿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苏晚愣住了。

厉沉舟没说话,他走到笼子前,输入了密码,“咔哒”一声,打开了笼门。

南北绿豆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他,不敢出来。

厉沉舟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像是哄小孩一样:“出来吧,绿豆,我不关你了。”

南北绿豆眨了眨眼睛,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迈着小碎步,从笼子里走了出来。它走到厉沉舟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南北绿豆,小猫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和猫的身上,暖洋洋的。厉沉舟靠在颈椎枕上,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南北绿豆,脖颈处的酸胀似乎也消失了。

他忽然明白,治愈他颈椎的,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笼子,而是怀里这只猫,带来的那一点点,温暖的烟火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南北绿豆,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温柔的笑意。

霉味混着汗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一张黏腻的网,死死裹在厉沉舟身上。

他那件黑色西装,自从上次停车场遇袭后就没换过。布料上沾着的血渍早就干涸成了暗褐色的印子,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腋下的位置更是结了层薄薄的盐霜,凑近了闻,那股子酸腐味能呛得人直皱眉。

厉沉舟瘫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伸直,脚底板抵着冰冷的茶几。他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痛,又像是单纯的烦躁。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把他眼底的红血丝衬得愈发明显。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刚一进门,那股子馊味就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苏晚是厉沉舟的秘书,也是整个沉舟集团里,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多说几句话的人。她看着沙发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曾经的厉沉舟,何等讲究。西装要定制的,衬衫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连皮鞋都要擦得能照出人影。可现在的他,活像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浑身散发着让人避之不及的味道。

苏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厉总,喝口茶吧。”

厉沉舟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厉总,您这身衣服……要不换了吧?我已经让人把干净的西装熨好了,就在里间的休息室里。”

这话一出,厉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耐和烦躁。

“不换。”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苏晚咬了咬嘴唇,放低了姿态:“厉总,您看您这衣服都臭了,别人闻着……”

“别人闻着关我什么事?”厉沉舟猛地坐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吓得苏晚往后退了一步。他指着自己身上的西装,语气里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执拗,“这衣服能挡刀子!能挡子弹!换了别的,谁知道能不能护着我?”

苏晚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厉沉舟是被吓怕了。自从上次停车场遇袭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不再相信任何东西,唯独对这身沾了血的西装,有着一种病态的执念。他总说,这身衣服救了他的命,是他的护身符。

苏晚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厉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集团上下都加强了安保,不会有人再伤害您了。您换身干净衣服,也能舒服点不是?”

“舒服?”厉沉舟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抬起手,摸了摸西装上那道干涸的血痕,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现在这样,怎么舒服得起来?那些人恨不得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我换身干净衣服,就能躲得过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知道,厉沉舟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了。

那道坎,不是停车场的遇袭,不是员工的背叛,而是他亲手造下的那些杀孽。是被他绞死的那五个员工,是被他活活砸死的那个唐山人,是被他灭门的那一家四口。那些人的冤魂,像是附在了这身西装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他欠下的血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厉总,就算不为了别人,为了您自己,换身衣服吧。您闻闻,这味道……”

“我闻不见!”厉沉舟猛地打断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告诉你,苏晚,别再跟我提换衣服的事!否则,你也给我滚蛋!”

苏晚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好,我知道了,厉总。”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等等。”厉沉舟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

厉沉舟指了指茶几上的茶杯,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沙哑:“茶,放下。”

苏晚点了点头,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才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厉沉舟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却没有伸手去碰。他又躺回了沙发上,把脸埋进了西装的领口。

那股子馊味和血腥味,钻鼻而入。

别人闻着觉得恶心,觉得刺鼻,可他闻着,却觉得安心。

这味道,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遮羞布,是他和这个疯狂的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疯子。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换了衣服,就像是剥掉了他的一层皮,让他赤身裸体地暴露在那些仇恨的目光里。他不敢,也不想。

阳光渐渐西斜,百叶窗的影子越拉越长,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厉沉舟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身上的西装,散发出越来越浓重的味道,那味道里,藏着他的恐惧,他的疯狂,还有他那早已腐朽不堪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停车场。那些人拿着刀子,朝着他扑过来。他穿着这身西装,躲在车里,瑟瑟发抖。刀子划破了车窗,划破了座椅,却唯独没有划破他的衣服。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办公室里,那杯热茶渐渐凉透了。

窗外的天,黑了。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座城市。

沉舟集团的大楼,灯火通明。

可那间最高层的办公室里,却一片漆黑。

只有那股子馊味和血腥味,在黑暗里,肆无忌惮地蔓延着。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疯狂与毁灭的,无尽的轮回。

夜色漫过别墅的落地窗,将客厅里的光影揉得格外柔和。厉沉舟侧躺在颈椎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笼子上——南北绿豆正蜷在角落,耳朵耷拉着,连往日里最爱的逗猫棒递到栏杆边,都懒得抬一下爪子。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苏晚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又弯腰替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此刻难得的平静,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软得像窗外的月光:“沉舟,你应该配得上霸总这个称呼的。”

厉沉舟的指尖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带着自嘲的嗤笑:“霸总?我现在这样,算什么霸总?”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主播,就带着人砸了人家的店,把人打得鼻血横流;因为一只猫蹿腾,就狠心把它关在笼子里,让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硬生生从活泼灵动变得蔫蔫的;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任由颈椎的疼痛折腾得自己夜不能寐,活脱脱像个被情绪操控的疯子,哪里有半分商界大佬该有的沉稳和格局。

苏晚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只因为常年握笔、签合同而布满薄茧的手,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心里的霸总,从来不是靠脾气暴躁、动辄喊打喊杀撑起来的。”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熨帖得厉沉舟的心尖微微发颤。他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的轮廓,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正映着他的身影,清晰而坚定。

“霸总该有的样子,是运筹帷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能掌控自己的情绪,也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苏晚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厉沉舟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你能白手起家,把厉氏集团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能在陆泽和林渊的算计里站稳脚跟,这才是你作为霸总的底气。那些因为一点小事就失控的样子,根本不是真正的你。”

厉沉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年,他习惯了用强硬和冷漠包裹自己,习惯了用戾气和暴躁去应对那些不顺心的人和事。他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他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向外的宣泄,而是向内的掌控。

苏晚见他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便又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你还记得吗?去年你带着厉氏集团拿下那个跨国项目的时候,站在发布会的台上,侃侃而谈,眼神亮得像是有星星。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配得上霸总这个称呼的。那时候的你,连风都跟着你骄傲。”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厉沉舟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发布会的下午,阳光正好,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无数的记者和镜头,从容不迫地介绍着项目的细节。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胸有成竹,连指尖划过合同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那时候的他,何曾像现在这样,被一只猫、一个主播,搅得心神不宁?

厉沉舟的目光,缓缓从苏晚的脸上,移到了那个笼子上。南北绿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依赖,轻轻“喵”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一刻,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想起自己捡回这只猫的那个雨夜,它缩在鞋柜旁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还是蹭着他的手指,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他想起自己抱着它,给它取名南北绿豆的时候,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柔软。他想起它蜷在自己腿上睡觉,用小爪子拍自己手背的样子,那些画面,明明温暖得不像话,怎么就被他亲手糟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厉沉舟猛地坐起身,颈椎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他甩开腿上的薄毯,大步走到笼子前,手指悬在密码锁的上方,顿了顿,才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咔哒”一声轻响,笼门应声而开。

南北绿豆先是愣了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厉沉舟和敞开的笼门之间转了好几圈,才试探着,迈着小碎步,一点点蹭出了笼子。它走到厉沉舟的脚边,仰头看了看他,又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厉沉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小家伙的毛还是那么蓬松,那么软,摸起来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对不起,绿豆。”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他心里所有的防线。

这些日子积压的烦躁、戾气、愧疚,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底的湿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霸总,却没想到,到头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连一只猫都护不好。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这才对。”

厉沉舟抬起头,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却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是有点。”苏晚毫不客气地点点头,却又弯起嘴角,补充道,“但现在,你正在学着做一个真正的霸总。”

真正的霸总,不是不会犯错,而是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敢于去弥补。

真正的霸总,不是靠发脾气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而是靠沉稳和担当,去赢得别人的尊重。

厉沉舟抱着南北绿豆站起身,小家伙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抬头看向身边的苏晚,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很踏实。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想起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眼底重新亮起了光芒。

他知道,自己以前走了弯路,做错了很多事。但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他会学着掌控自己的情绪,学着做一个有格局、有担当的人,学着配得上霸总这个称呼,也学着,不辜负身边的人,不辜负怀里的猫。

窗外的月光,越发皎洁了。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厉沉舟抱着南北绿豆,牵着苏晚的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的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从容的笑意。

这一刻的他,才像是真正的厉沉舟,才像是真正配得上霸总这个称呼的男人。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挑战。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苏晚,有绿豆,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向外的征服,而是向内的和解。

是与自己的情绪和解,与这个世界和解。

是在历经千帆之后,依然能保持着内心的沉稳和温柔,依然能笑着,去面对生活里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光影,温柔得像是一幅画。

南北绿豆在厉沉舟的怀里睡得香甜,苏晚靠在他的肩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厉沉舟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看着身边的人,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怀里的猫,和身边的人,都抱得更紧了些。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厉沉舟,从今天起,你要做一个真正的霸总。

一个配得上这个称呼,也配得上所有温柔的霸总。

那股子酸麻胀痛的劲儿,像是生了锈的钢针,从后颈的骨缝里钻进去,一路扎到肩胛骨,再顺着脊椎往下爬,爬得厉沉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的颈椎早就坏了。早年开“沉舟宴”的时候,在后厨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掂勺颠得肩膀发僵,切菜切得脖子发酸,那时候年轻,咬咬牙就能扛过去。后来成了沉舟集团的老总,天天窝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不是盯着电脑屏幕看文件,就是眯着眼琢磨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脖子就这么一点点地垮了下来。尤其是遇袭之后,他整宿整宿地失眠,睡着了也尽是些被人追杀的噩梦,常常是猛地惊醒,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一动弹,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天下午,厉沉舟正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听秘书苏晚汇报集团的人事变动。他的头歪向一侧,像是脖颈处挂了块铅坠,怎么都正不过来。苏晚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嗡嗡的,像蚊子叫,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后颈那股子钻心的疼。

“停。”厉沉舟抬手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去,给我买个东西。”

苏晚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垂着头问:“厉总,您要什么?”

“套枕。”厉沉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就是那种能套在脖子上的,软的,能撑住颈椎的。”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心里却忍不住叹气。从前的厉沉舟,何等注重仪表,西装领带永远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皮鞋上的灰尘都要擦得一干二净。可现在,他身上的西装发了馊也不肯换,如今又要套个枕头在脖子上,活像个从养老院里跑出来的老头。

不过一个小时,苏晚就捧着一个灰色的记忆棉套枕回来了。套枕的弧度刚好贴合人体颈椎,摸上去软乎乎的,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她小心翼翼地把套枕递到厉沉舟面前:“厉总,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去换。”

厉沉舟没说话,抬手接过套枕。冰凉的布料贴在后颈的皮肤上,竟奇异地缓解了一丝酸胀。他笨拙地把套枕往脖子上套,试了好几次才调整好位置。记忆棉的支撑力从后颈传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脑袋。

那一瞬间,厉沉舟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出声。

缠人的酸麻感退下去大半,紧绷的肌肉像是被温水熨过,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这天起,这个灰色的套枕,就成了厉沉舟的贴身之物。

他开会的时候套着,坐在迈巴赫的防弹车里的时候套着,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肯摘下来。套枕的布料很快就沾染上了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可厉沉舟毫不在意。对他来说,这玩意儿比那身发臭的西装还要重要——西装是他的护身符,套枕却是能让他片刻安生的救命稻草。

员工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厉总越来越奇怪了,脖子上套着个枕头,活像个移动的“老古董”。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他们只敢在他转身的时候,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眼里满是畏惧和鄙夷。

厉沉舟不是不知道这些目光。他的耳朵早就被那些谩骂和诅咒磨得敏锐,可他不在乎。他现在活着,就只图两个字——舒服。

颈椎的疼,是实打实的疼,疼起来能让他满地打滚,能让他想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想起那些沾着血的刀子和石头。可套上这个枕头,那疼就能减轻一分,他就能暂时忘了那些糟心事。

这天傍晚,苏晚进办公室送文件,看见厉沉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暴戾和阴鸷,竟显得有些平和。他脖子上的灰色套枕沾着些灰尘,边缘也磨得起了毛,和他身上那件发臭的西装,倒是相得益彰。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轻轻放下文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她不知道,厉沉舟的梦里,没有追杀,没有谩骂,也没有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躺在老家的土炕上,奶奶坐在炕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后颈。奶奶的手很暖,揉得他舒服极了,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睡得格外香甜。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厉沉舟均匀的呼吸声。

套枕静静地贴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那早已被恐惧和疯狂压垮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厉沉舟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套枕,触感依旧柔软,支撑力依旧恰到好处。后颈的酸麻感又隐隐冒了出来,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刚才那个梦,好真实。

真实得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奶奶的手掌和土炕的夏天。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厉沉舟抬手,用力按了按脖子上的套枕,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暖意,死死地按进骨头里。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他拿起苏晚送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后颈的套枕还在,支撑着他的颈椎,却支撑不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夜色渐浓,办公室里的灯被苏晚打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厉沉舟身上,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子沉沉的死气。

他依旧靠在沙发上,脖子上的套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这玩意儿,大概是他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了。

可惜,这点安慰,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就像他那身不肯换的西装,就像他那辆防不住人心的迈巴赫,就像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夏天。

厉沉舟坐在车里,指尖一下下敲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刚才在家,南北绿豆又在客厅里上蹿下跳,把他刚整理好的文件扒到了地上,墨水洒了一地;苏晚又在耳边念叨,让他去做颈椎理疗,让他少发脾气,让他学着做个沉稳的霸总。那些话像是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街上游荡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是他以前常来的,味道不错,环境也清静。他推门进去,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厉总,您来了?还是老位置?”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靠窗的卡座走去。他坐下后,大堂经理殷勤地递上菜单,又招呼着服务员:“快,给厉总倒杯热茶。”

厉沉舟接过菜单,随手翻了几页,心里的烦躁却一点没减。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年轻服务员,那服务员正低着头,整理着手里的餐具。

一股莫名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朝着那个服务员的方向喊了一声:“服务员。”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自己听见,却又不足以让那个服务员察觉。

服务员依旧低着头,没什么反应。

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小:“服务员。”

服务员还是没听见,转身朝着另一个卡座走去,似乎是要去给那边的客人上菜。

这下,厉沉舟心里的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单“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整个大堂的目光。

“你他妈耳朵聋了是不是?!”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转过身,看向厉沉舟,脸上满是惊慌和茫然:“先……先生,您叫我?”

“叫你?我叫了你两声!你听不见吗?!”厉沉舟大步走到服务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戾气,“你是怎么做服务员的?耳朵不好使就别出来干活!耽误老子的时间!”

服务员被他骂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盘子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刚才没听见……我给您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厉沉舟根本不接受他的道歉,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盘子,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盘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滴菜汤溅到了服务员的裤腿上。

服务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个劲地鞠躬:“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马上给您收拾……”

“收拾?你收拾得起吗?”厉沉舟冷笑一声,抬脚朝着地上的瓷片踹了一脚,瓷片飞溅,“这盘子多少钱?你一个月工资够赔吗?”

大堂经理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过来打圆场,一边给厉沉舟递烟,一边赔着笑脸:“厉总,厉总息怒,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服务员没做好,您别生气,这盘子算我们的,不要钱,我这就给您换个新的服务员,再给您上几个招牌菜,算我请客……”

“请客?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请我吃饭?”厉沉舟一把推开大堂经理递过来的烟,烟掉在地上,他又狠狠踩了几脚,“我今天就是来吃饭的!结果呢?遇到这么个聋子服务员!你这店还想不想开了?”

大堂经理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只能一个劲地道歉:“是是是,是我们的错,厉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周围的客人都被这一幕吓呆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生怕惹祸上身。

厉沉舟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依旧对着那个服务员破口大骂。他骂的话越来越难听,从服务员的工作态度,骂到他的家世背景,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烦躁,都借着这场闹剧发泄出来。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被骂得抬不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那些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厉沉舟骂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直到嗓子有些发干,才停下了嘴。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服务员,看着周围噤若寒蝉的客人,看着一脸谄媚的大堂经理,心里那股烦躁,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他冷哼一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大堂经理连忙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厉总,您不吃了吗?我这就给您打包……”

“滚!”厉沉舟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大堂经理吓得立刻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厉沉舟推门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厉沉舟坐回车里,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空虚。

他刚才,好像有点过分了。

那个服务员,好像真的没听见他喊人。

他想起那个服务员泛红的眼眶,想起他颤抖的肩膀,想起他一个劲道歉的样子,心里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愧疚。

可这丝愧疚,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厉沉舟,是厉氏集团的总裁,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冲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他以为,发泄出来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情绪,越是发泄,就越是空虚。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而厉沉舟的心里,那股烦躁,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淅淅沥沥,浇得他浑身发冷。

馊味裹着霉味,在办公室里发酵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早已经浓稠得化不开。厉沉舟窝在真皮沙发里,脖子上套着那个磨得起毛的灰色颈枕,身上那件沾着暗褐色血渍的西装,硬得像是块板砖,布料的缝隙里,早就成了小虫子的乐园。

他后颈的酸胀被颈枕缓住了几分,可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疲惫。这些天,他总觉得身上痒得厉害,伸手一挠,指尖总能刮下些细碎的皮屑和黑乎乎的东西。他懒得去管,只当是汗渍结了痂,直到那天下午,他正歪着脖子眯瞪,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抬手胡乱抓了一把,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滑腻腻的小东西,那东西还在拼命扭动。

厉沉舟的眼皮猛地掀开,低头往胸口看去。

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蟑螂,正顺着他的西装领口往上爬,细长的触须晃来晃去,腿上还沾着他衣服上的污垢。

“操!”

一声怒吼,厉沉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抬手就往胸口拍,手掌狠狠砸在衣服上,那只蟑螂被拍得扁扁的,留下一道黑褐色的印记,可他的动作太猛,惊得更多的小东西从衣服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袖口、领口、衣角,甚至连西装的纽扣缝里,都有细小的黑影在窜动。有的是刚孵化出来的小蟑螂,白生生的,有的是已经长成型的,油黑发亮,它们慌不择路地在厉沉舟身上爬来爬去,像是在宣告这片“领地”的所有权。

厉沉舟的脸瞬间白了,跟着又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人骂,不怕人砍,不怕那些血淋淋的报应找上门,却唯独对这些黑乎乎的小虫子,打心底里发怵。

他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拼命地抖着衣服,嘴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嘶吼:“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可那些蟑螂像是黏在了他身上,抖落了几只,又有更多的钻出来。它们顺着他的脖颈往脸上爬,顺着他的手腕往袖口里钻,那滑腻的触感,让厉沉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一把扯住西装的领口,用尽全身力气,“刺啦”一声,将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天的西装撕成了两半。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厉沉舟将那两半破烂的西装狠狠甩在地上,西装落地的瞬间,更多的蟑螂从里面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地板上飞快地窜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厉沉舟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还沾着些污渍,他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地上,那件被撕碎的西装,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蟑螂,那些小东西很快就爬满了半块地板,朝着墙角的缝隙钻去。

苏晚的脸色也白了,她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快步走上前,声音都带着颤:“厉总……您没事吧?”

厉沉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西装,盯着那些窜动的蟑螂,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的干呕声。他活了这么大,杀人放火的事干过不少,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被一群虫子逼得如此失态过?

他忽然觉得,那身他视若护身符的西装,根本不是什么保护,而是一口装着污秽和蛆虫的棺材,把他困在里面,闷得他喘不过气。

“滚……都滚……”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把这衣服扔出去!扔远点!烧了!烧成灰!”

苏晚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她转身叫来两个保安,保安们看到地上的景象,也吓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多说一个字,赶紧找来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七手八脚地把那件西装裹了进去,又仔细地扎紧袋口,生怕漏出一只蟑螂来。

“扔出去!烧了!”厉沉舟又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保安们应了一声,抬着垃圾袋,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蟑螂,被保洁员用杀虫剂喷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黑乎乎的小东西,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被扫进了垃圾桶。可即便如此,厉沉舟还是觉得身上痒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冲进休息室的浴室,拧开淋浴头,滚烫的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他用力地搓着皮肤,搓得通红,搓得发疼,像是要把那些沾在身上的馊味、血腥味,还有那些蟑螂爬过的痕迹,全都搓掉。

苏晚早就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了浴室门口,是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料子是顶级的羊绒,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厉沉舟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浴室。他看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愣了很久。

曾经,他对衣服的讲究,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可自从遇袭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固执地守着那件沾血的西装,像是守着最后一点安全感。可直到今天,直到那些蟑螂从衣服里钻出来,他才终于明白,安全感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件衣服能给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崭新的西装,布料柔软又顺滑,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安。

没有血渍,没有馊味,没有那些让人作呕的小虫子。

厉沉舟慢慢地换上了新西装。尺寸刚刚好,贴合着他的身形,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满是复杂。

镜中的男人,头发有些凌乱,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可身上的那股子死气,却淡了不少。

苏晚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换上新西装的厉沉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欣慰:“厉总,您穿这身真精神。”

厉沉舟没有说话,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颈枕,又摸了摸身上的新西装,忽然觉得,后颈的酸胀好像也轻了几分。

办公室里的馊味被清新剂的味道取代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厉沉舟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他靠在柔软的靠背上,颈枕恰到好处地托着他的后颈,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开小饭馆的厨子,那时候,他每天都会换上干净的衣服,在后厨里掂勺,汗流浃背,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干劲。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叫仇恨,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只知道好好做菜,好好赚钱。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厉沉舟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也许,换掉这件衣服,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不用再被那些蟑螂爬满全身了。

至少,他还能闻到一点,阳光的味道。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厉沉舟均匀的呼吸声。

那件被撕碎的西装,此刻应该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散在了风里。

那些蟑螂,那些馊味,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好像也跟着一起,被风吹散了。

只是,厉沉舟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刻在他骨头上的仇恨,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噩梦,还在。

它们就像是藏在他骨头缝里的虫子,比西装上的那些蟑螂,更难清除。

夕阳渐渐西斜,把办公室的墙壁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厉沉舟靠在沙发上,渐渐睡着了。

他没有做噩梦。

梦里,是老家的小院,飘着饭菜的香味。奶奶站在灶台边,朝他招手,喊他回家吃饭。

他脖子上的颈枕,还安安稳稳地套着。

身上的新西装,干净又舒服。

这个下午,大概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厉沉舟的车停在那家私房菜馆的门口,引擎熄了火,车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挡风玻璃外,菜馆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明明是温馨的色调,落在厉沉舟的眼里,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在车里坐了足足半个小时,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烟蒂在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他故意压低声音喊服务员,然后像个疯子一样拍着桌子骂人,把人家的盘子摔得粉碎,看着那个年轻服务员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他当时只觉得心里的烦躁散了,可现在,那画面却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昨天从菜馆出来后,他并没有回家。车子在街上游荡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在路边看到了那个被他骂哭的服务员。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菜,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厉沉舟鬼使神差地跟了他一路,看着他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走进一间低矮的平房。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服务员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的腿脚不方便,走得很慢,服务员耐心地搀扶着,嘴里还说着贴心的话,那模样,和昨天在菜馆里那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厉沉舟才从附近的邻居嘴里打听出来,那个服务员叫小宇,今年才十七岁,正在读高中,家里的父亲卧病在床,母亲打零工养家,他是趁着放学和周末的时间来菜馆打工,赚点学费和医药费。

昨天他摔碎的那盘菜,是小宇负责的,按照菜馆的规定,打碎的餐具和菜品都要从员工的工资里扣。那一盘菜,抵得上小宇两天的工钱。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活了三十多年,做过不少混账事,砸过店,打过架,从没觉得自己错了。可这一次,他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不该因为自己的心烦,就去欺负一个为了生活苦苦挣扎的孩子。他不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烟蒂烫到了手指,厉沉舟猛地回过神,他掐灭烟,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菜馆走去。

菜馆里的客人不多,大堂经理一眼就认出了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厉沉舟的眼神制止了。

厉沉舟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收拾餐具的小宇身上。

小宇也看到了他,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厉沉舟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涩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着小宇走去。

周围的客人和服务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厉沉舟在小宇面前站定,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写满了惶恐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突然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小宇吓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里喃喃地说:“你……你干什么?”

厉沉舟没有停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力道大得让他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混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人!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破事,就来欺负你!”

他一边骂着自己,一边不停地抽着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狠,很快,两边的脸颊都变得通红,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大堂经理和服务员们都懵了,谁也没想到,昨天那个嚣张跋扈的男人,今天会变成这个样子。

小宇看着他一下下抽自己的脸,眼眶也红了,连忙伸手去拦:“别打了……别打了……”

厉沉舟却一把推开他的手,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弯下了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头深深埋下,“小宇,我对不起你!我昨天不该骂你,不该摔你的盘子,不该让你受委屈!”

这一跪,跪碎了他三十多年的骄傲和自负。

他是厉氏集团的总裁,是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霸总,从来都是别人给他下跪道歉,他这辈子,从没给任何人低过头。

可今天,他心甘情愿地跪在一个少年面前,为自己的混账行为,赔礼道歉。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厉沉舟抬起头,看着小宇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悔意更浓了,“你昨天被扣的工资,我双倍给你补上。还有,你家里的困难,我也想帮你……”

“不用了。”小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倔强,“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昨天的事,我已经忘了。”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更疼了。

他知道,小宇不是真的忘了,只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是我错了。”厉沉舟又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混账事了。我向你保证,我向所有人保证。”

大堂经理连忙跑过来,想要扶起他:“厉总,您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厉沉舟却不肯起来,他看着小宇,眼神里满是恳求:“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小宇看着他红肿的脸颊,看着他额头渗出的血丝,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悔意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厉沉舟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像是脱了力一样,瘫坐在地板上,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

周围的客人看着这一幕,议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

大堂经理叹了口气,让人拿来了纸巾和冰水,递给厉沉舟。

厉沉舟接过冰水,敷在红肿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小宇,认真地说:“谢谢你。”

小宇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收拾餐具,只是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厉沉舟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红肿稍微褪去,才缓缓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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