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世界观坍塌(2/2)

他没有再打扰任何人,只是朝着大堂经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外走去。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寒意。

他走出菜馆,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可他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他终于明白,苏晚说的话是对的。

真正的霸总,不是靠脾气暴躁、欺负弱小来彰显自己的地位。真正的强大,是懂得尊重别人,是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是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但也因为这件事,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车子缓缓驶离菜馆,厉沉舟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招牌,心里默默念着:小宇,对不起。

他知道,道歉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他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霸总,学着做一个好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苏晚温柔的声音,眼眶又一次红了。

“苏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错了。”

电话那头的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没关系,知错能改,就好。”

厉沉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面对自己的错误,面对自己的内心,然后,一点点地,成为更好的自己。

办公室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苏晚刚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气息就涌了上来,呛得她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她手里捧着刚打印好的文件,指尖还沾着纸张的余温,脚步还没完全迈进去,就被一阵暴怒的嘶吼震得耳膜发疼。

“操你妈!操你妈!”

厉沉舟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又尖利,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原本套在脖子上的颈枕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身上那件刚换没多久的新西装,此刻沾了不少黑褐色的污渍,看起来狼狈不堪。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她顺着厉沉舟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地板上,墙角边,甚至连办公桌的抽屉缝里,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蟑螂。那些油黑发亮的小东西,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在地面上飞快地窜动着,有的顺着桌腿往上爬,有的钻进了沙发的缝隙里,还有的甚至爬到了厉沉舟的皮鞋上,细长的触须晃来晃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厉总……”苏晚的声音发颤,她从没见过厉沉舟这幅模样。

往日里的厉沉舟,就算再暴戾,再阴鸷,也总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可现在,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体面,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抬脚就往地上的蟑螂狠狠跺去。

“踩死你们!都给老子踩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只来不及逃窜的蟑螂被碾成了肉泥,留下一道道黑褐色的印记。可更多的蟑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根本不怕死,前赴后继地朝着厉沉舟的脚边爬。

厉沉舟像是疯了一样,一边跺脚,一边骂骂咧咧,那些污秽的字眼,一句接着一句地从他嘴里蹦出来,难听至极。

苏晚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天生就怕这些虫子,此刻看着满地乱窜的蟑螂,只觉得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因为赶时间,随手把没吃完的隔夜饭放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那碗饭,是她昨天晚上剩下的,还带着点菜汤,大概是味道飘了出来,才招来了这么多蟑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晚的脸色就白得像纸。她死死地捂住嘴,喉咙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呕——”

一声压抑的干呕,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外的走廊冲去,可脚步还没站稳,胃里的东西就汹涌而出。

隔夜饭混着胃酸,一股脑地吐在了办公室门口的地板上,酸腐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和办公室里的霉味、蟑螂的腥臭味搅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厉沉舟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蹲在地上呕吐的苏晚,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可还没等他开口,那些原本在办公室里乱窜的蟑螂,像是闻到了什么诱人的味道,忽然调转方向,成群结队地朝着门口涌了过来。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密密麻麻的一片,顺着地板的缝隙,飞快地朝着那滩呕吐物爬去。

苏晚吐得昏天暗地,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阵阵的痉挛。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那片黑压压的蟑螂朝着自己爬过来,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别过来!别过来!”

厉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蟑螂爬满了那滩呕吐物,看着苏晚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的暴怒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憋屈。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杀过人,放过火,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可他偏偏怕这些黑乎乎的小虫子,怕它们爬满全身的那种滑腻的触感,怕它们无处不在的那种阴魂不散的架势。

这些蟑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地缠着他,甩都甩不掉。

厉沉舟猛地抬脚,朝着那些爬在呕吐物上的蟑螂狠狠踹去。

“滚!都给老子滚!”

他的皮鞋踩在呕吐物上,溅起一片污秽,那些被踩死的蟑螂,黏糊糊地沾在鞋底,看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苏晚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厉沉舟像是疯了一样地跺脚,看着那些蟑螂被踩死一片,又涌上来一片,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

那碗隔夜饭,是她招来的祸端。

办公室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面的保安和保洁。他们推开门,看到里面的景象,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青,不敢靠近。

“厉总……”一个保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叫人来处理?”

厉沉舟像是没听见,他还在不停地跺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只是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那些蟑螂,像是杀不尽的。

踩死一批,又来一批。

它们从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掉下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爬出来,像是要把整个办公室都占为己有。

苏晚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厉沉舟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浓烈的愧疚。她咬着嘴唇,鼓起勇气,走到厉沉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厉总,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隔夜饭放在这里……”

厉沉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蟑螂,眼神空洞得吓人。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困兽般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一丝崩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那些蟑螂,像是他这辈子犯下的罪孽,像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冤魂,时时刻刻都在缠着他,提醒着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保安和保洁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苏晚站在厉沉舟身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里面装满了仇恨,装满了恐惧,装满了那些甩不掉的蟑螂。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办公室里,落在满地的蟑螂和污秽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厉沉舟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再也骂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还有那些蟑螂,在地上,窸窸窣窣地爬着,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毁灭和绝望的,挽歌。

厉沉舟坐在书房的真皮座椅上,指尖狠狠攥着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电脑屏幕上,番茄小说的后台审核界面刺眼得很,一行红色的宋体字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审核未通过,理由:内容涉及违规情节,建议修改后重新提交。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厚重的红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他刚打印出来的文稿上,晕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操!”厉沉舟低骂一声,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稿子。自从上次在菜馆闹了那么一出,又跪下来给人道歉之后,苏晚就劝他找点正经事做,别总憋着一股戾气到处发泄。他想了很久,想起自己偶尔也看番茄小说,索性就注册了个账号,打算写点东西打发时间。

他写的是一个霸总复仇的故事,里面有商战的尔虞我诈,有快意恩仇的打脸情节,他自认为写得酣畅淋漓,怎么看都不该违规。可现在,审核居然没通过?

厉沉舟点开审核意见,里面只写了“违规情节”四个字,连具体哪里违规都没说。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他几乎是立刻就点开了客服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语气冲得像是要吃人。

“客服呢?死了吗?给我出来!”

消息发出去,界面显示“客服正在忙碌,请稍候”。

厉沉舟的火气更旺了。他等了不到三分钟,就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又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比一条难听。

“什么破平台?审核的眼睛是瞎了吗?我写的哪里违规了?”

“连具体违规点都不敢说,你们就是故意针对我是不是?”

“快点给我出来!别他妈装死!”

又等了几分钟,客服终于回复了,语气客气得近乎刻板:“您好,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您的作品审核未通过是因为内容涉及违规情节,您可以根据提示修改后重新提交哦~”

“哦?哦你妈个头!”厉沉舟看着那个轻飘飘的波浪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番茄小说的客服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对着听筒吼了起来,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

“你们平台是不是有病?!我写的稿子哪里违规了?你们说清楚!”

客服那边显然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您好,您先消消气,您的作品审核未通过是系统结合相关规定判定的,具体的违规点……”

“具体违规点?你们就是说不出来!”厉沉舟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人!什么破规定?都是你们说了算是不是?”

他越骂越凶,从审核机制骂到平台运营,从客服的态度骂到整个番茄小说的管理层,那些刻薄的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蹦,脏话连篇,听得电话那头的客服大气都不敢出。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去投诉你们!我就去网上曝光你们!”厉沉舟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嘶哑,“我写的东西哪里违规了?不就是有点商战情节吗?不就是有点打脸情节吗?你们平台上比我写得过分的多了去了!凭什么就卡我的稿子?”

客服依旧耐着性子解释:“先生,每个作品的审核标准都是一致的,可能是您的某些情节触碰了……”

“触碰什么?触碰你们的利益了?”厉沉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看你们就是怕我写得太好,抢了别人的风头!一群废物!连审核都不会!”

他骂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喉咙都喊哑了,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一屏幕,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电话那头的客服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沉默以对,最后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很抱歉”“请您修改后重新提交”。

厉沉舟终于骂累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对着听筒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没完!我限你们一个小时之内,给我把稿子审核通过,不然我就去消费者协会告你们!我让你们这个破平台开不下去!”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随手就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手机屏幕磕在扶手上,裂了一道长长的缝。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刚才那股发泄的快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空虚。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审核未通过提示,看着自己骂出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悔意。

他刚才,好像又失控了。

苏晚劝他做个沉稳的霸总,劝他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他呢?还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动肝火,就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客服破口大骂。

他想起上次在菜馆,想起那个叫小宇的服务员,想起自己跪在地上道歉的样子。那时候他发誓,再也不做那种混账事了,可现在……

厉沉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的烦躁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他点开自己的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带着戾气去看,而是仔仔细细地读着每一个情节。

读到中间那段商战情节的时候,他顿住了。那段情节里,他写了主角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整垮了对手,甚至涉及了一些灰色地带的操作。

他以前觉得这段写得够爽够解气,可现在看来,确实有些触碰红线的嫌疑。

厉沉舟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原来,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他刚才对着客服那么骂,那么歇斯底里,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承认错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失误罢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番茄小说客服发来的消息,依旧是客气的语气:先生您好,若您对审核结果有异议,可以提交申诉,我们会有专人重新审核您的作品。同时,我们也为您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内容规范指南,您可以参考修改。

厉沉舟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点开那个内容规范指南,认真地看了起来。指南上写得很清楚,哪些情节可以写,哪些情节需要规避,哪些情节是绝对不能碰的。

他以前写稿子的时候,根本没看过这些,只顾着自己写得爽,却忽略了平台的规则。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书房,厉沉舟打开文档,开始一点点修改自己的稿子。他删掉了那些过于偏激的情节,修改了那些触碰红线的内容,把主角的复仇手段变得更加合理合法。

改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看着修改后的稿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提交,而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点击了“重新提交”按钮。

提交完之后,他拿起手机,想给那个被他骂了半天的客服发条道歉信息,犹豫了很久,却还是放下了。

他知道,道歉是应该的,但更重要的是,以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尊重别人,学会遵守规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新的草木气息。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城市。

厉沉舟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从今天起,他会学着做一个真正的霸总,一个懂得尊重、懂得克制、懂得承担的霸总。

而那个番茄小说的账号,会是他的新起点。

办公室里的馊味还没散尽,消毒水的刺鼻气息混着蟑螂尸体的腥气,在空气里搅成一团让人作呕的混沌。苏晚刚收拾完地上的呕吐物,直起身时腰腹还在隐隐发颤,抬眼就看见厉沉舟瘫在沙发上,颈枕歪了半边,新换的西装裤腿沾着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刚才踩蟑螂时溅上的秽物。

他垂着脑袋,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股歇斯底里的暴怒劲儿散了,剩下的只有一股子泄了气的颓唐。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无非是些“操你妈”“弄死你们”的狠话,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像只斗败了的野狗。

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先前的恐惧和愧疚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好笑。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憋不住的揶揄,轻飘飘地飘进厉沉舟耳朵里:“厉总,您骂了这么久,‘操你妈’‘操你妈’的,合着您是想操蟑螂的妈啊?”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静了。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缓缓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血丝,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苏晚在说什么。等他琢磨透那话里的嘲讽意味,脸色先是涨成了猪肝色,跟着又慢慢沉下去,透着一股子被戳穿心思的恼羞成怒。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卡着砂纸,“老子是骂它们!骂这群畜生!”

苏晚强忍着笑意,挑了挑眉,故意凑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沾着污渍的裤腿上,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哦?骂它们啊?可您这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操你妈’,不是想操蟑螂的妈,还能是想干嘛?难不成您还能跟这群黑乎乎的小东西认亲戚?”

厉沉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口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总不能说,自己骂了半辈子人,最顺嘴的就是这么一句,骂急了眼,管他对方是谁,管他对方有没有妈,先把这三个字甩出去再说。

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地瞪着苏晚,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苏晚!你他妈是不是活腻歪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苏晚却不怕他。这些日子,她见多了厉沉舟的暴戾和疯狂,也见多了他的脆弱和狼狈。她知道,这个男人看似不可一世,其实早就被自己的恐惧和罪孽逼得快要垮了。她轻轻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办公桌边上,慢悠悠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厉总您这么激动,难不成还真被我说中了?”

“放你妈的屁!”厉沉舟一拍沙发扶手,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脖子上的颈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灰色的记忆棉套枕,又抬头瞪着苏晚,眼神里的凶狠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理亏似的慌乱,“老子是骂它们!操它们的妈,是骂人的话!是气话!我又不是真操!”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在极力辩解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苏晚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厉沉舟看着她笑弯的眉眼,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的模样,胸口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慢慢熄了下去。他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颈枕,看着满屋子还没清理干净的蟑螂尸体,看着苏晚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确实挺可笑的。

他活了这么大,杀人放火的事干过,坑蒙拐骗的勾当做过,什么时候因为一群蟑螂,骂得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被自己的秘书,嘲笑得这么无地自容过?

厉沉舟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颈枕,笨拙地重新套回脖子上。记忆棉的支撑力贴着后颈,熟悉的酸胀感被缓解了几分,可他心里的那股子憋屈,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笑什么笑。”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了刚才的暴戾,只剩下一股子无奈,“老子就是气糊涂了。”

苏晚收了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瘦得厉害,肩膀窄窄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落寞。她心里的那点嘲讽,忽然就变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走上前,捡起沙发上的纸巾,递到厉沉舟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厉总,擦擦吧。裤腿上都是脏东西。”

厉沉舟没抬头,伸手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裤腿上擦了擦。那些暗褐色的污渍却像是渗进了布料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看着那片污渍,忽然就想起了之前那件沾着血渍的西装,想起了那些爬满西装的蟑螂,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和疯狂。

“我真不是想操它们的妈。”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苏晚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我就是……就是太气了。”

气这群蟑螂阴魂不散,气自己连一群虫子都搞不定,气自己这辈子活得这么狼狈,这么身不由己。

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蹲下身,和厉沉舟平视,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温柔:“我知道。谁遇上这事儿,都会生气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压抑。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了下去,窗外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厉沉舟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理解。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脸僵得厉害。最后,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群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了刚才的狠戾。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厉沉舟,其实也不过是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地上的蟑螂尸体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一颗颗黑色的痣,印在光洁的地板上。

厉沉舟靠在沙发上,脖子上的颈枕稳稳地托着他的后颈。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苏晚轻轻收拾东西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竟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得。

他再也没骂“操你妈”。

因为他知道,骂了也没用。

那些蟑螂,那些罪孽,那些甩不掉的过去,不是靠骂几句脏话,就能消失的。

夕阳渐渐西沉,把办公室的墙壁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厉沉舟靠在沙发上,缓缓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厉沉舟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全是他憋了许久的心思。小说的名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霸道总裁揍我》。

这个名字,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却又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

他想揍苏晚。

不是真的要动手,是那种被她念叨得烦了,被她管得紧了,生出的一点带着气的、又有点无可奈何的念想。

苏晚总说他脾气暴躁,总劝他要沉稳,总逼着他去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去做颈椎理疗,去给被他欺负的人道歉,去学着和南北绿豆好好相处。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每天在他耳边扎来扎去,扎得他心烦,却又偏偏生不出真正的气。

他只能把这点心思,全写进小说里。

小说的主角,也叫厉沉舟,是个嚣张跋扈的霸总,而女主的名字,他想都没想,就敲上了“苏晚”。

故事的开篇,就是霸总厉沉舟因为一点小事,被苏晚念叨得火冒三丈。他梗着脖子和苏晚吵架,苏晚却不气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的火,像是被浇了一盆温水,烧不起来,又灭不掉,憋得他浑身难受。

“你凭什么管我?”霸总厉沉舟对着苏晚吼,“我是厉氏集团的总裁,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晚只是淡淡一笑:“就凭你是我老公。”

这句话,是厉沉舟最招架不住的。现实里的苏晚,也总爱说这句话,每次他发脾气,她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就能让他瞬间偃旗息鼓。

可在小说里,他偏要让霸总厉沉舟硬气一回。

他写霸总厉沉舟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苏晚蹙起眉头。他写霸总厉沉舟凑近苏晚,眼神凶狠,语气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天天念叨我,天天管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烦?我真想揍你一顿!”

写到这里,厉沉舟的指尖顿了顿。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竟泛起一丝心虚。现实里的他,哪里敢真的攥住苏晚的手腕?别说揍她了,就连大声吼她,都舍不得。

他想起苏晚照顾他颈椎的样子,想起苏晚蹲在笼子前安慰南北绿豆的样子,想起苏晚在他跪在菜馆道歉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知错能改就好”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温水,一点点熨帖着他的心。

可他还是不甘心,还是想在小说里,过一把“揍”苏晚的瘾。

当然,他笔下的“揍”,根本不是真的打。

他写霸总厉沉舟扬起手,苏晚吓得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受惊的蝶。可那只手,最终却落在了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笨蛋。”霸总厉沉舟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怎么舍得揍你?”

苏晚睁开眼睛,眼底带着泪光,却笑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厉沉舟看着这段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原来,他心里的那点“想揍苏晚”的念头,不过是想让她多看看自己,多哄哄自己,不过是想借着这点由头,和她腻歪一会儿。

他继续往下写。

他写霸总厉沉舟和苏晚的日常,写他因为苏晚多看了别的男人一眼,就醋意大发,故意板着脸说“我想揍你”;写他因为苏晚熬夜给他做颈椎枕,心疼得不行,却嘴硬地说“再熬夜我就揍你”;写他因为苏晚抱着南北绿豆不撒手,酸溜溜地说“那只猫有什么好的,过来让我揍一顿”。

每一次的“想揍”,到最后,都变成了揉头发,捏脸颊,或者是一个带着宠溺的拥抱。

他写得越来越顺手,越来越投入,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已经从亮变成了暗。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着一碗温粥走了进来,看到他对着电脑傻笑,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写什么呢?这么开心。”

厉沉舟吓得手忙脚乱地想关掉文档,却还是被苏晚抢先一步看到了屏幕上的小说名字——《霸道总裁揍我》。

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厉沉舟,你想揍我?”

厉沉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支支吾吾地说:“不是……就是写小说……”

苏晚没说话,只是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番茄小说的后台,看了看他写的内容。

她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看到霸总厉沉舟扬起手又轻轻落下的那段,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笨蛋,哪有这样的霸道总裁?”

厉沉舟的脸更红了,梗着脖子说:“我写的霸总,就是这样的!”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和他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行,”她笑着说,“你的霸总,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过,现实里,你要是敢揍我一下,我就把南北绿豆抱走,让你一个人睡沙发。”

厉沉舟心里一慌,连忙抓住她的手:“我才不敢!”

他看着苏晚含笑的眼睛,突然觉得,写这本小说,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之一。

他把心里那点别扭的、带着气的念想,写成了文字,写成了满纸的宠溺。

原来,想揍一个人,也可以是喜欢一个人的另一种方式。

厉沉舟关掉文档,保存好,然后站起身,伸手抱住苏晚。

“粥凉了。”苏晚拍了拍他的背。

“凉了就再热。”厉沉舟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苏晚,我才不想揍你呢。”

苏晚笑了,伸手回抱住他,怀里的温度,暖得让人不想松开。

窗外的夜色,温柔得像一汪水。

书房里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霸道总裁揍我》的文档页面,上面的文字,带着一股甜甜的、腻腻的味道,在夜色里,悄悄弥漫开来。

厉沉舟想,这本小说,就算审核不通过也没关系。

因为,他已经把最想说的话,都写进了里面。

写给苏晚,也写给自己。

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戳破。厉沉舟揣着一肚子的火,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办公室里的蟑螂还在他脑子里乱窜,那些油黑发亮的小东西,爬过他的办公桌,爬过他的沙发,爬过他刚换不久的新西装裤腿。苏晚那句“想操蟑螂的妈”还在耳边晃悠,带着点揶揄,更带着点让他无处遁形的难堪。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被人追杀,被人骂作恶魔,被一群虫子逼得歇斯底里,连换件干净衣服都成了奢望。

厉沉舟的皮鞋踩在滚烫的路面上,鞋底沾着细碎的石子,硌得他脚心发疼。他皱着眉,眼神阴鸷地扫过街边的店铺,那些琳琅满目的招牌,在他眼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一阵吆喝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蟑螂药!强效蟑螂药!一撒就死,一窝端!”

那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喊得中气十足,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厉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街角的老槐树下,摆着一个小摊。摊子不大,一块破旧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小袋子,袋子上印着“强效蟑螂药”几个醒目的大字。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正眯着眼看着路过的行人。

蟑螂药。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厉沉舟的脑子里炸开。

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老头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顿了顿,警惕地看着他:“小伙子,买蟑螂药?”

厉沉舟没说话,他蹲下身,抓起一包蟑螂药,盯着袋子上的字看。上面写着“无色无味,强力灭杀,虫卵双杀”,旁边还画着一只死翘翘的蟑螂。

“这药,管用吗?”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头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小伙子,你放心!我这药,祖传的秘方!别说普通的蟑螂,就算是那种油光水滑的大蟑螂,只要撒上一点,保证它们死得透透的!一窝端,不留后患!”

一窝端。

厉沉舟的眼睛亮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那些该死的蟑螂,从他的办公室里,从他的家里,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多少钱一包?”厉沉舟抬头问。

“一块钱一包!不贵!”老头乐呵呵地说,“买得多的话,还能给你便宜点!”

一块钱一包。

厉沉舟嗤笑一声。

他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厚厚的现金,拍在老头的摊子上。红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给我来一万包。”

厉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老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伙子,你说多少?”老头掏了掏耳朵,一脸的难以置信,“一万包?”

“怎么?没有?”厉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老头。

老头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有!有!怎么会没有!只是……只是一万包,太多了吧?你家里是有多少蟑螂啊?”

厉沉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一万包。现在,立刻,马上。”

老头不敢再多问,赶紧招呼旁边的老伴,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

摊子上的蟑螂药不够,老头又跑回旁边的小仓库里,搬出来一箱又一箱的货。蓝布上的小袋子越堆越高,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路过的行人都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这小伙子买这么多蟑螂药干嘛?”

“怕是家里的蟑螂成灾了吧?”

“一万包,这得多少钱啊?”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厉沉舟充耳不闻。他靠在老槐树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阴沉。

他想起了办公室里满地乱窜的蟑螂,想起了苏晚呕吐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被那些小东西逼得歇斯底里的模样。一股怒火,再次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要把这些药,撒满他的办公室,撒满他的家,撒满他能想到的每一个角落。他要让那些蟑螂,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和他的老伴,终于把一万包蟑螂药都打包好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堆在地上,足足有小山那么高。

“小伙子,一万包,一分不少!”老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本来一块钱一包,一万包就是一万块。看你买得多,给你便宜点,九千块!”

厉沉舟没跟他讨价还价,直接数了九千块现金,扔给了老头。

“找人,给我送到沉舟集团。”厉沉舟丢下一句话,转身就想走。

老头看着地上那堆小山似的蟑螂药,又看了看厉沉舟的背影,连忙喊住他:“小伙子,这么多货,得找车送!运费……”

“运费我出。”厉沉舟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老头喜笑颜开,连忙掏出手机,开始联系货车。

厉沉舟靠在老槐树上,抽完了最后一支烟。他把烟蒂摁灭在地上,抬脚碾了碾。

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可厉沉舟的心里,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该死的蟑螂,在他撒下的药粉里,一只只地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办公室,他的家,终于恢复了干净和整洁。

货车很快就来了。是一辆中型的厢式货车,司机跳下车,看着地上那堆蟑螂药,也吓了一跳。

“老板,这都是蟑螂药?”司机忍不住问。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司机被他看得一哆嗦,不敢再多问,赶紧和老头一起,把那些装着蟑螂药的大袋子,一个个地搬上货车。

搬货的动静,吸引了更多的路人围观。大家看着那满满一车的蟑螂药,议论得更起劲了。

厉沉舟懒得搭理他们,他坐进了自己的超厚迈巴赫里,对着司机吩咐道:“去沉舟集团。”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在前面开道,货车跟在后面。一长串的车队,在马路上格外惹眼。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吹着,可厉沉舟还是觉得心里燥热得厉害。他靠在真皮座椅上,脖子上的颈枕稳稳地托着他的后颈,可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喂。”苏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让公司的人,把货车上的东西,全都搬到我的办公室。”厉沉舟的声音冷硬,“一点都不能剩。”

苏晚愣了一下:“厉总,是什么东西啊?”

“蟑螂药。”厉沉舟吐出三个字。

苏晚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什么。她忍不住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厉沉舟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办公室里,撒满了白色的药粉。那些蟑螂,一只只地从缝隙里钻出来,然后又一只只地倒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些该死的小东西,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沉舟集团的楼下。

门口的保安看到那辆装满了货物的货车,都愣住了。苏晚早就等在楼下,她指挥着保安和公司的员工,开始搬货。

一袋袋的蟑螂药,被搬进了厉沉舟的办公室。很快,他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就被这些蓝色的小袋子堆满了。地上,沙发上,办公桌上,到处都是。

厉沉舟走进办公室,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厉沉舟看着面前的员工,声音冷硬,“每天都给我在办公室里撒药。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员工们面面相觑,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连连点头:“是,厉总。”

厉沉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手,抓起一包蟑螂药,撕开包装袋,白色的药粉撒了出来,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蟑螂,在药粉里挣扎,然后死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是永远都无法用药物清除的。

就像那些刻在他骨头上的罪孽,就像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冤魂,就像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噩梦。

这些东西,比蟑螂,更难对付。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办公室里,落在那些蓝色的小袋子上。

厉沉舟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包蟑螂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

赢了那些该死的蟑螂。

可他不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注定是输家。

厉沉舟坐在书房的真皮座椅上,指尖狠狠攥着鼠标,指节泛白,电脑屏幕上番茄小说后台那行红色的“审核未通过”刺眼得如同烧红的烙铁,下方的备注更是简洁到令人抓狂——内容包含大量血腥暴力情节,不符合平台规范,驳回修改。

他猛地一脚踹在桌腿上,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咖啡杯轰然倒地,褐色的液体泼洒在键盘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操!”厉沉舟低骂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这本《霸道总裁揍我》,他压根没按着之前苏晚劝的那样写什么温柔宠溺,满脑子都是那些拳拳到肉的场面——主角厉沉舟把挑衅者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把背叛者扔进废弃工厂打得满地找牙,甚至还有几段描写得极其细致的“复仇式殴打”。他写的时候只觉得酣畅淋漓,把心里积压的那点烦躁全倾泻在了文字里,哪里想过什么平台规范?

之前骂客服的那通电话,压根没起半点作用,客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请您修改违规内容”“请遵守平台规则”,听得他肝火旺盛。厉沉舟是什么人?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憋屈”。审核不通过?客服解决不了?那就直接找源头!

他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抓起手机就拨通了保镖队长的电话,语气冷硬得像冰:“给我查番茄小说总部的地址,现在,立刻,马上!”

保镖队长不敢怠慢,三分钟不到,地址就发了过来。厉沉舟拎着车钥匙就往外冲,玄关处的佣人想拦都拦不住,只能看着他风风火火地冲进车库,黑色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阵咆哮,如同猛兽般窜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四十分钟后,越野车稳稳停在番茄小说总部大楼的门口。厉沉舟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眼神却冷得吓人,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门口的保安刚想上前询问,就被他一眼扫过,那眼神里的狠戾让保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厉沉舟径直往里闯,前台小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站起身阻拦:“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不能随便……”

“让你们老板出来!”厉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叫厉沉舟,找他有事。”

前台小姐被他的气场震慑住,手忙脚乱地拨通了总裁办公室的电话。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下来,正是番茄小说的老板,姓王。王总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尊大佛怎么找上门来了?

“厉总?稀客稀客,”王总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和厉沉舟握手,“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厉沉舟连看都没看他伸过来的手,径直开口,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我的小说,为什么审核不通过?”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干笑着说道:“厉总,您的作品我们看过了,确实是……呃,有些情节过于血腥暴力,不符合我们平台的内容规范,毕竟我们是面向广大读者的,得考虑……”

“内容规范?”厉沉舟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满是不屑,“你们平台上那些打打杀杀的小说少吗?凭什么就卡我的?”

“那不一样,厉总,”王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耐心解释道,“那些作品都是经过适度改编的,没有那么直白的暴力描写,您的小说里……”

“少废话!”厉沉舟懒得听他啰嗦,直接道,“我就问你,能不能过?”

王总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厉总,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平台的规则摆在那里,我要是破例了,其他作者怎么办?以后还怎么管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厉沉舟心里的火药桶。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他讲什么“规则”“没办法”。厉沉舟上前一步,逼近王总,眼神凶狠:“规则?在我这里,我的话就是规则!”

王总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厉总,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我跟你们客服好好说过了!有用吗?”厉沉舟怒喝一声,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一把攥住了王总的衣领,猛地将人往前一拽。王总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接待台上,疼得龇牙咧嘴。

周围的员工都吓傻了,谁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凶神恶煞的男人,把他们的老板像拎小鸡一样拎着。

“厉总!放开我!你这是犯法的!”王总又惊又怒,挣扎着喊道。

“犯法?”厉沉舟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犯法!”

他懒得跟王总废话,直接将人拖到了旁边的空会议室里,“砰”的一声关上门。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桌椅碰撞的声音,还有王总的闷哼声。

厉沉舟下手极有分寸,每一拳都打在肉多的地方,疼得王总嗷嗷直叫,却又伤不到筋骨。他一边打,一边冷声质问:“说!我的小说能不能过?”

王总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连连求饶:“能过!能过!厉总我错了!我马上让人给您过!”

厉沉舟这才停下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王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冰冷:“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掏出手机,扔在王总面前:“现在,立刻,给我打电话,让审核部的人把我的小说过了。”

王总哪里敢怠慢?连忙爬起来,捡起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审核部总监的电话,对着听筒吼道:“立刻!马上把厉沉舟厉总的小说《霸道总裁揍我》审核通过!不许再驳回!听到没有!”

挂了电话,王总看着厉沉舟,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厉总,您放心,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过。”

厉沉舟冷哼一声,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会议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王总,淡淡道:“记住,下次别让我再跑一趟。”

王总连忙点头哈腰:“记住了记住了!厉总慢走!”

厉沉舟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番茄小说总部大楼。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周身的戾气。他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点开番茄小说的后台,果然看到审核状态已经变成了“审核通过”。

一股快意涌上心头,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就知道,对付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车子缓缓驶离总部大楼,厉沉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股烦躁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晚打个电话炫耀一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苏晚劝他的话,想起自己发誓要做个沉稳的霸总,想起自己跪在菜馆道歉的样子。

厉沉舟的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本审核通过的小说,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虚。

这样的“胜利”,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车子在街上游荡着,阳光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办公室的墙角又冒出几只油黑发亮的蟑螂,它们窸窸窣窣地爬过撒满药粉的地板,像是在公然挑衅。

保安部的主管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厉沉舟的办公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厉总!不……不好了!蟑螂……蟑螂越来越多了!”

厉沉舟正靠在沙发上,手指捻着一包没开封的蟑螂药,闻言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瞬间暴起。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脖子上的颈枕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真的!厉总!”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各个楼层的走廊、卫生间,还有茶水间,到处都是!比之前还多!您看这药粉撒了一层又一层,它们跟不怕似的!”

厉沉舟一把推开他,大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走廊里,几个保洁员正举着杀虫剂,对着墙角疯狂喷洒,白色的药雾呛得人直咳嗽。可那些蟑螂像是打了兴奋剂,非但没退,反而成群结队地从墙缝里钻出来,有的顺着踢脚线爬,有的甚至爬到了员工的裤腿上,惹得一片尖叫。

厉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地上明明撒满了他花九千块买来的蟑螂药,那些蓝色的小袋子还堆在走廊的拐角,像一座小山。怎么可能?怎么会越来越多?

“怎么可能!”厉沉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疯狂,“我买的是强效药!一窝端!怎么会越来越多!”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是正品的味道没错。

可那些蟑螂,正嚣张地从他脚边爬过。

一个女员工吓得脸色发青,躲在办公桌后面,颤巍巍地说:“厉总……它们好像……好像是从别的地方涌过来的……”

厉沉舟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是谁?是谁在跟他作对?是谁故意把这些蟑螂弄进来的?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想起了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员工,想起了停车场里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袭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查!给我查!”厉沉舟嘶吼着,“查清楚这些蟑螂是从哪里来的!查出来是谁干的,老子要他的命!”

保安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来,开始在各个楼层排查。

厉沉舟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些乱窜的蟑螂,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栽在了这些小东西身上。他花了九千块买了一万包蟑螂药,本以为能把这群畜生赶尽杀绝,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一个保安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沾着污渍的黑色塑料袋,脸色复杂地说:“厉总……在……在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里,发现了这个。”

厉沉舟一把抢过塑料袋,扯开袋口。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袋子里,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蟑螂卵鞘,还有一些已经孵化出来的小蟑螂。而袋子的提手上,沾着一枚小小的,属于苏晚的胸针。

厉沉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晚。

是苏晚。

那个在他身边待了最久,唯一一个敢跟他说几句话的秘书。那个在他被蟑螂吓得失态时,递给他纸巾的女人。

怎么会是她?

厉沉舟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蟑螂卵鞘滚了出来,很快就有细小的黑影从里面钻出来,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他想起了那天,苏晚蹲在地上,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理解。他想起了苏晚收拾地上呕吐物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想起了苏晚笑着说“您是想操蟑螂的妈啊”时,那副揶揄的样子。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厉沉舟猛地朝着苏晚的办公室跑去,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

苏晚的办公室门没关,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塑料瓶,瓶身上印着“蟑螂诱捕剂”的字样。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厉总。”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你干的?”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苏晚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瓶子,站起身,看着他:“是我。”

“为什么?”厉沉舟的眼睛红得滴血,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晚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一丝嘲讽:“待我不薄?厉总,您还记得三个月前,被您绞死的那个东北籍员工吗?他是我哥哥。”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员工,他记得。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眼睛很亮,干活很勤快。那天,他被麻绳吊在会议厅的横梁上,挣扎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您还记得那个被您活活砸死的唐山人吗?”苏晚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淬了冰,“他是我未婚夫的叔叔。您灭门的那一家四口,是我未婚夫的邻居。”

厉沉舟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记得自己要立威,要让所有人都怕他。他只记得那些人的哀嚎,那些人的鲜血。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人背后,还有着这样的关系。

“您买了一万包蟑螂药,想把它们赶尽杀绝。”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厉沉舟,“可您知道吗?我往公司里投了五万只蟑螂。五万只,比您的药,多得多。”

五万只。

厉沉舟的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您不是怕蟑螂吗?”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您不是觉得,蟑螂是您的噩梦吗?那我就让您的噩梦,永远都醒不过来!”

“您躲在超厚的迈巴赫里,您穿着沾血的西装,您套着颈枕,您以为这样就安全了?”苏晚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控诉,“您错了!您欠下的血债,不是靠这些东西就能躲过去的!”

厉沉舟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他看着苏晚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走廊里源源不断涌过来的蟑螂,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那些蟑螂,像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冤魂,死死地缠着他,甩都甩不掉。

“我……”厉沉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活该。

他早就该想到,自己做下的那些事,迟早是要还的。

苏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厉总,您不是想让蟑螂消失吗?您不是想赢吗?可您看,它们越来越多了。”

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厉沉舟的心脏。

他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走廊里的蟑螂,已经爬满了他的皮鞋,有的甚至顺着裤腿,爬上了他的膝盖。

那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尖叫,想嘶吼,想把这些蟑螂全都踩死。可他动不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地转过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厉总,好好享受您的噩梦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散在走廊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满地的蟑螂身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厉沉舟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油黑发亮的小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爬满了他的身体。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都无法清除的。

比如仇恨。

比如罪孽。

比如,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永不磨灭的噩梦。

他的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困兽般的呜咽。

走廊里的蟑螂,越来越多了。

而厉沉舟的世界,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