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休息日(2/2)

事情解决得很快,但叶竹那天下午的心情都烂透了。她站在树荫下,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车流,心里一阵阵地发堵。她想反驳,想吵架,但在那个小小的社会切片里,她穿着制服,代表着加油站的立场,她只能忍。

这种烦心事,细细碎碎,像鞋子里硌脚的小石子。有刁钻的顾客,有突然故障的加油机,有夏天午后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热浪,还有怎么也赶不走的蚊虫。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的叶竹,这时候突然觉得,其实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神经质的中年男人,无非就是寂寞了想找人说话;那个凶巴巴的大货车司机,可能也是长途跋涉疲劳过度,情绪失控罢了;至于监控、站长、制服,那只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人就是很奇怪,身在其中时,觉得每一根刺都能扎出血;一旦抽离出来,躺在床上,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去审视,那些曾经让她气得发抖或者难过想哭的瞬间,竟然都变得模糊且温和了。

“其实这工作确实挺轻松的,也没人打我骂我,工资也按时发。”叶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比起那些还要在大太阳底下发传单的同学,我这好多了。”

这种心理建设一旦开始,就收不住了。她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明天去上班,遇到那个大汉,她可能都能心平气和地对他笑一笑。

然而,这种“宽宏大量”的圣人境界,仅仅维持到了肚子发出一声“咕咕”叫的时候。

叶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这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如果是明天,这时候她已经站了三个半小时了。如果是晚班,这会儿她应该在昨天半夜两点就被闹钟惊醒,然后在凌晨三点的寒风中,给一辆不知从哪儿开来的越野车加95号油,还要强打精神听那个越野车司机吹嘘他昨晚在哪个夜店喝了多少酒。

一想到“早起”,一想到要把身体从温暖的被窝里拔出来,塞进那身不透气的工装里,然后像个螺丝钉一样被拧死在加油机旁边……

叶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我能忍受工作一切苦难”的坚强意志,瞬间崩塌了。

“啊——真的好烦啊!”她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叫。

这种痛苦是生理性的,是对违背生物钟行为的本能反抗。她可以忍受顾客的刁难,可以忍受油气的异味,甚至可以忍受长时间的站立,但她唯独忍受不了那种在黑暗中强行唤醒肉体的撕裂感。

那是多少个大学生在暑假打工时的噩梦?闹钟响起的那一刻,仿佛是监狱大门开启的声音。

叶竹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罢了,”她对自己说,“不想了,反正是休息。”

她光着脚跳下床,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不管明天会不会因为早起而痛苦,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噗”的一声拉开拉环,气泡涌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悦耳。

喝下一口冰凉的可乐,那种甜腻的刺激顺着喉咙滑下去,叶竹觉得刚才那股因为联想“早起”而产生的焦虑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那条高速公路上依然车流不息。她知道,在那条路上的某个服务区或者加油站里,此刻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学生,或者不像学生的打工人,正站在加油机旁,忍受着困倦、枯燥和各种突发的小麻烦。

他们此刻可能也在心里骂娘,也在想“老子明天不干了”,但等到下了班,拿到工资,或者像她这样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又会觉得,“其实好像也没那么糟”。

这种循环,大概就是成年世界的常态吧。

叶竹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想象着它们即将要去往的目的地。每一辆车里都装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来加油的人都带着一段行程。而她,作为这段行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负责给他们注入继续前行的动力。

虽然这种动力需要她牺牲睡眠来换取,虽然每一次早起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生离死别。

“算了,”叶竹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捏扁了易拉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今天,我是绝对不会早起的。”

她转身扑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决定把这个世界关在外面,哪怕再多睡一个小时也是赚的。至于那个凌晨两点的闹钟,那是明天那个“叶竹”需要面对的恶魔,不是现在这个正在享受假期的“叶竹”需要操心的事。

在这种略显赖皮但又无比真实的自我安慰中,叶竹终于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梦里没有汽油味,也没有催促加油的喇叭声,只有无边无际的柔软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