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耳聋的先知(2/2)

他立刻调出当日的会议录像,将画面放大,音频轨道反复播放。

这一次,他不再关注语言的内容,而是用“神识”去聆听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他捕捉到了:托马斯·李在提问时,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耳廓——一个典型的、因内心极度焦虑而产生的自我安抚动作。

而在他回答完毕,全场响起礼貌性掌声时,托马斯低头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因屈辱而压抑的吞咽声。

丁元英的语气虽然克制,但那种智力上的轻蔑,足以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穿一个敏感而骄傲的年轻人的心理防线。

那一刻,丁元英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场尚未见血的战争中,自己也曾是施暴者,只是他从未听见那施暴之后的回声。

今天,回声来了。

“牧羊人”系统迅速启动了二次追踪。

它将托马斯·李的数字足迹与音频发布源头的行为模式进行交叉比对。

很快,一个位于剑桥郊区的共享办公空间ip地址被锁定。

傍晚五点五十六分,夕阳将剑桥的古老建筑染成一片金黄。

丁元英的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建筑外。

他没有熄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角落。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七分钟,像一头观察猎物的狮子。

然后,他下车,走上楼梯,停在了一扇磨砂玻璃门外。

门内,托马斯·李正独自一人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而紧张。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文件名:“london_fire.wav”的频谱分析图。

丁元英没有选择闯入或对峙。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行字,然后弯下腰,轻轻地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纸条上写着:“你重构了我的声音,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个频率——那是我在芮小丹墓前说话时,气息里万分之一的震颤。它不属于算法,属于悔恨。”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屏幕的光亮突然熄灭。

半小时后,丁元英公寓的门铃响起。

门外站着脸色苍白的托马斯·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叫莫雷尔的人找到了我。他许诺给我五十万英镑,外加一个顶级实验室的职位。他不需要我陷害你,只需要我用技术证明,你是一个伪装成理性的独裁者……他说,你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救世主骗局。”

丁元英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没有一丝意外。

他转身从厨房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托马斯颤抖的手中。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丁元英平静地看着他,“第一,报警,说我用那张纸条威胁你。第二,坐下来,告诉我,你想让这个世界听到什么?”

深夜十一点三十九分,丁元英独自坐在书房。

面前的桌子上,摊放着为明日投资人说明会准备的发言稿草稿,上面已经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

他盯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证据、逻辑严密的辩护、以及对市场恐慌的理性分析,最终,他拿起鼠标,将整个文档拖入了回收站。

他新建了一个ppt,只在封面上打下五个字:我不是先知。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件他从未尝试过,甚至有些违背他能力本能的事情——调动全部的“神识”,不再向外探寻,而是反向聚焦于自身。

他在自己的脑海中,用精神力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声学屏障,主动隔绝外界一切情绪的潮汐和信息的洪流。

刹那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伦敦城的喧嚣,楼下街道的汽车声,甚至自己心脏的跳动,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铅板,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第一次体验到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静”。

但这屏蔽并非没有代价。

当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时,一股尖锐的蜂鸣声猛地刺入右耳,随即,那只耳朵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他失去了右耳的听力。

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仿佛只是关掉了一扇嘈杂的窗。

他伸手,轻轻按下了桌上录音设备的开关,录下了他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打算公开发布的澄清原声。

“我说过很多话,但从没说过要烧毁伦敦。如果有人因为相信谎言而亏损,请记住,真正的风险,从来不是某一个交易员,而是我们每个人对‘确定性’的盲目追逐。”

录音结束。

他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那张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原来,一个听得太清楚的人,才最需要学会闭嘴。”

窗外,大本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沉雄的余音荡过泰晤士河的粼粼波光,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能听懂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