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沉默的账簿(2/2)

当看到屏幕上弹出的那个熟悉得让他心痛的代码结构和目录时,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一行行未经篡改的、真实的时间戳,就像一个个无声的故人,在向他诉说着三年前那个被斥责、被孤立的下午。

“那天……我上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他们说我是误读,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后来,那台服务器的所有访问权限都被收回了,连查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清徽静静地听他说完,才轻声问道:“如果现在,有一个地方,愿意让你把当初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如果有人愿意听,并且相信你的实话。你,还敢说吗?”

林小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出租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敢。”他随即又加了一个条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但是……不能用我的名字。”

丁元英收到苏清徽发来的密报——“鱼已上钩,但心存畏惧”——之后,便知道传统的举证路径已经走到了尽头。

仅靠一个匿名程序员的证词,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必须撬动另一个更具分量的砝码,一个来自系统内部的、亲手在谎言上签字画押的人。

他命令艾米丽的团队,将目标锁定在当年负责星轨科技财务审计的项目经理——谭志勇身上。

方式不是威胁,也不是收买。

丁元英的天序资本,拥有一个由心理学家、行为分析专家和数据建模师组成的特殊小组,他们的任务,就是通过分析目标的公开言行,构建其心理模型。

托马斯·李,小组的负责人,在分析了谭志勇近半年所有公开演讲和采访的视频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每当谭志勇在演讲中提及“职业操守”、“审计独立性”这类词汇时,他的右手无名指,都会出现一个频率为0.5秒、幅度不足1毫米的、极细微的抽搐。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一个谎言的烙印。

一封不带任何威胁言辞的匿名邮件,被精准地发送到了谭志勇的私人邮箱。

邮件没有正文,附件只有一个十秒钟的音频文件。

谭志勇点开后,听筒里传来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在一次审计总结的闭门会议中,他压低声音对助理说的一句话:“这笔数额巨大的外包算法测试费,根本就没走内部的测试签收流程,账对不平……”

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音频结束后,邮件正文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像一个幽灵的判词:“你还有机会,让你的签字笔,写出真话。”

那个深夜,谭志勇独自坐在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看着当年他亲手签署的审计底稿。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敲打在玻璃上,也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手指在“研发费用核实”一栏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上反复划过,那曾经是他职业生涯的骄傲,此刻却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突然起身,从书柜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

里面装的,是他父亲——一位老会计——留给他的遗物:一沓老式的蓝色复写纸,和几本早已停产的双联单账本。

这是最原始的会计工具,专门用于在电子账目之外,进行手工比对,寻找那些可能被技术掩盖的蛛丝马迹。

凌晨两点,当他将星轨科技那笔“芯片流片服务费”的电子支付凭证,与复写纸上残留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银行转账申请单印痕进行比对时,一个幽灵般的差异浮现了出来。

电子系统清晰地显示,这笔千万级别的费用,分三次支付给了三家不同的供应商。

然而,在那张只有父亲那种老会计才会使用的、对压力极其敏感的复写纸上,最底层留下的印痕却明确无误地显示——当年实际发生的转账,只有一次。

收款方,也只有一个。

谭志勇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拍下了这张决定性的证据,却没有上传网络,也没有联系任何他认识的记者。

他只是将其默默打印出来,和那份审计底稿的复印件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蜡封好,郑重地锁进了自己办公室保险柜的最底层。

他回到书桌前,桌上的台历,不知被谁提前翻到了明日的一页。

那一页上,只用红笔写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字:

听证。

而在遥远的中国证监会总部顶楼,一间巨大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主位上,一个威严的身影已经静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在等待黎明降临,以执行最终判决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