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个“公”字(2/2)

“不需要评估。”艾米丽打断了她,“附加一项特殊条款:投资回报,不由任何财务指标决定,唯一的衡量标准,是‘外部干预完全撤出后,该系统自维持的时长’。维持得越久,回报越高。”

这个条款彻底颠覆了现代金融的逻辑。

苏清徽震惊之余,忍不住追问:“艾米丽,你……为什么?这不像你的风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艾米丽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疲惫:“我见过太多完美的数学模型,在人性的微小裂缝前,崩塌得一文不值。但这里不一样。”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在学着……让答案自己从土里长出来。我想买的,是这个。”

挂断电话,艾米丽走到窗边,窗外是纽约不眠的灯火。

她打开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取出一份用塑料封套精心保存的、已经泛黄的讲义复印件。

封面上,一行打印的黑体字赫然在目:《文化属性与市场的非均衡性佯谬》。

作者署名处,是三个如今已恍如隔世的字:丁元英。

她将讲义平铺在桌上,目光在纸页与窗外的天际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将那遥远河滩上的石碑,与这全球资本的心脏,叠合在一起。

答案,也在陆沉的脚下成形。

他的“声音账本”第二季巡展,主题命名为“听不见的协议”。

他邀请十三村的居民,将一段“最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录进一部老式磁带录音机里。

可以是对政策的不满,可以是对邻里的怨怼,也可以是对未来的恐惧。

录音完成后,当着本人的面,磁带会被装入一个素烧的陶罐,用蜂蜡密封,然后埋入“归途驿站”后院的土地里。

约定,十年后,由所有参与者的后代共同开启。

第一天,只有三个胆大的人参与。

第三天,人数骤增至四十余人。

有人在录音时泣不成声,坦白自己曾因嫉妒偷偷剪坏了邻家的果树;有人愧疚地承认,自己曾贪占过合作社的一笔小额公款。

陆沉全程不听任何内容,只像个公正的仪式主持人,监督着封存的每一个流程。

当最后一个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填上最后一铲土时,陆沉突然转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问了一句:“如果,我现在把这些罐子都挖出来,把里面的话当众放给大家听,你们怕不怕?”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抗拒。

陆沉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就好。这说明,我们亲手埋下的这个制度,开始有牙齿了。”

这副“牙齿”,也摆在了周慧兰主持的第二次联合议事会上。

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应允许丁元英继续在公共石碑上刻写《共生准则》。

反对者言辞激烈,认为此举没有经过任何授权,形同“立私法”,极易在村民心中催生新的个人崇拜,与他们追求的自治精神背道而驰。

支持者则认为,丁元英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示范,他刻下的每一个字,都已成了村民衡量自己行为的一把“心尺”。

争论从下午开到傍晚,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突然站起身,大声说:“他要是真想当救世主,控制我们,凭他的本事,早就能写好一整本书,印个几千册发到每家每户了!干嘛还费那个劲,一天就刻一个字?我看,他不是在给我们立规矩,是在等我们自己长出规矩!”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会议最终投票表决:允许续刻。

但增加一条补充决议——每完成一句,必须由三个不同村庄的代表,共同到场核验内容,确认无误后,在旁边的一块附碑上签字备案。

当晚,周慧兰带着两名代表去河滩查看进度,顺便告知决议。

可当她们走近时,却发现石碑上,继“公权责利”之后,又多了两个新字——“任”、“可”。

两个字之后,又空出了三个字的位置,仿佛一句未完的话在等待下文。

“任……可……”周慧兰喃喃自语,心中巨震。

这难道是对他们下午会议决议的回应?

她猛地仰头,望向那块沉默的石头,忽然感觉身后不远处的山径上,传来一阵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踱步声。

她豁然回头。

雨幕低垂,远处的桥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山径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晚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那柄挂着棉衣的墨绿色旧伞,那孤绝的身影,似来,似去,似从未离开。

雨,终于停了。

但笼罩在河滩与十三村上空的寂静,却并非安宁。

那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杂音的、沉甸甸的静默,一种万物屏息的紧绷。

空气里,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积聚、浓缩,仿佛在等待一声惊雷,彻底撕裂这个漫长而沉默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