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哑掉的耳朵(2/2)
苏清徽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迎上她的审视:“这不是演戏。因为这些字,我们团队里也有人记得。他叫李哲,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曾是这家工厂最好的技师。他们一辈子都在用手建造未来,只是他们的未来,后来断掉了。”
埃里卡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当晚,一场闭门会议在克劳斯纳尔工厂的老档案室里召开。
召集人是埃里卡,与会者是十几位已经退休或仍在岗的老技师,他们是这家工厂真正的灵魂。
埃里卡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那张写着“我们用手建造未来”的横幅照片投射在墙上。
随后,她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中国年轻人,在灯火通明的工作台前,一丝不苟地修复一台老旧的测距仪。
从清洗每一个零件,到重新绕制线圈,再到最后的校准,整整四个小时的录像被快进播放,但每一个关键步骤都恢复了原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视频里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响。
当李哲拧上第三颗固定螺丝时,角落里一位白发苍苍的退休钳工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颤抖地指着屏幕,声音沙哑:“上帝……那个孩子拧螺丝时,食指轻轻回勾一下卸掉残余应力的手势……跟我父亲,跟我父亲一模一样!”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的不再是一个中国年轻人在炫技,而是一个失传已久的传承,在异国他乡的另一双手上,奇迹般地复活了。
最终,众人达成一致:他们将以个人身份,出席中方举办的“技术祭典”,去亲眼见证。
消息很快传到了海因茨的耳中。
这位老人听完汇报后,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只是平静地下达了一道命令:“仪式当天,关闭主厅所有的吊灯,只留下每个工作台顶上的那盏照明灯。”
下属愣住了,不解地问为什么。
海因茨没有解释。
因为那是克劳斯纳尔工厂百年来的一个传统,只有在夜间为了攻克技术难关而集体加班时,才会熄灭大灯,用工作台的灯光汇聚成一片星海。
那光,代表着专注、传承与荣耀。
与此同时,在旅馆房间里,丁元英靠着一杯接一杯的黑咖啡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去感知和理解,转而用最纯粹的逻辑和概率来进行推演。
他像一个战场指挥官,在沙盘上布置着兵力。
他写下三条简短的指令,交到艾米丽手中。
“第一,通知李哲,在仪式结尾,完成最后校准后,增加一分钟的全场静默。”
“第二,安排翻译,务必在海因茨先生从座位上起身,准备离席前的半秒钟内,走到他身边,插入一句话。”
“第三,确保现场所有的录音设备全部开启,尤其是预先安装在德方代表团座椅下方的震动传感器,把灵敏度调到最高。”
艾米丽满心困惑,但还是点头记下。
丁元英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地解释了一句,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再能感知情绪,但我可以计算共振。哭泣、愤怒、喜悦,甚至是压抑的激动,都会在人体内部产生特定的微小振动频率。我需要一个信号。”
仪式当天,克劳斯纳尔工厂巨大的主厅里,上百盏吊灯全部熄灭,只有一座座独立的工作台顶灯亮着,光线汇聚在中央那台被修复如新的测举仪上,气氛庄严肃穆得像一场祭典。
李哲在所有德国老技师的注视下,完成了最后的校准。
当指针稳稳地指向零位时,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按照丁元英的指令,全场陷入了一分钟的绝对静默。
没有掌声,没有言语。只有光,和沉默。
一分钟后,海因茨缓缓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场仪式。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中方的翻译快步上前,在他耳边用德语低语了一句。
“丁先生说,我们不是来带走你们的过去,而是想让你们的孩子,在未来也能听到今天这样的回响。”
老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的中国面孔,最终,落回到那台静静矗立的测距仪上。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一个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海因茨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将手伸进自己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内袋,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闪着黄铜光泽的旧式校准砝码。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那枚砝码轻轻地,放在了复原的仪器旁边。
这个动作极其轻微,但在几公里外的旅馆房间里,丁元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条数据图谱瞬间飙起一个尖锐的峰值。
峰值的频率、振幅、衰减曲线,与他数据库中标注为“压抑泪水所引发的躯干微颤波段”的数据,完全吻合。
丁元英看着那条曲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无法共情现场的激动,也无法感受那份跨越国界的尊重。
但他知道,他赢了。
他在笔记本上,用铅笔冷静地写下四个字:信号已送达。
仪式结束了,中方团队带着克制的喜悦离开了工厂。
巨大的主厅重归寂静,只剩下工作台的灯光还亮着。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漫长的博弈终于尘埃落定。
然而,没有人知道,那枚小小的黄铜砝码,在工作灯下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未被解读的句子,等待着黎明前最后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