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沉默的回响(2/2)

上周他还在专栏里写道“任何自上而下的赋能都是温柔的殖民”,但此刻他分明看到——合影里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三个月前还在菜市场卖鱼,现在却穿着白衬衫站在财务组;戴着鸭舌帽的大爷举着“监督组”的牌子,那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形式主义”。

“再等等。”他对着手机输入,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后颈一阵发凉。

这是他做公共知识分子七年来,第一次在截稿前说“再等等”。

转身时,皮鞋后跟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路过社区小广场时,听到几个老太太在议论:“下周的月度会议得讨论一下活动室的开放时间,这是我们自己定的规矩,得遵守。”

天序资本的会议室里,艾米丽·赵正盯着投影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

亚洲二期基金50%的额度转为无息信贷池后,首批12家合作社中,有3家的资金使用效率曲线就像坐过山车一样——a社买了一台超出预算的榨油机,b社把30%的资金投入到还在规划中的冷链中心,c社更离谱,用贷款为社区老人举办了一场戏曲汇演。

风控总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赵总,这三家的投资回报率连基准线的一半都不到,继续投放资金可能会影响基金评级。”

艾米丽的手指抵着下巴,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0:17,丁元英向来准时的晨会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

她正打算让助理去催,会议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

丁元英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两扣,眼角还带着未消退的血丝。

“不停。”他走到投影屏幕前,拿起激光笔圈出那三个波动剧烈的节点,“允许试错,才是真正信任的起点。”

风控总监在电话那头着急了:“丁总,这不符合量化模型的……”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成功案例库。”丁元英打断了他,激光笔的红点停在c社的资金流向图上——那笔“戏曲汇演”的支出被标记为红色,“而是‘普通人如何犯错’的标本集。”他转身看着艾米丽,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派人去记录他们的失败过程,不干预,只存档。”

艾米丽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丁元英在冰岛的冰原上对她说:“真正的规则,是让遵守规则的人尝到甜头。”此刻她望着他眼中的光芒,突然明白,那些被他圈出的“错误”,或许正是规则生长的根基。

当晚十点,丁元英的书房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

他靠在皮质转椅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新写的字迹还没干:“等待不是被动的,而是在让渡判断权后共同承担责任。”

嗡嗡声突然加剧,就像有人在他的耳道里敲响了铜锣。

他捂住左耳,指缝间渗出冷汗。

医疗记录上的警告浮现在眼前:“频繁开启‘神识’模式将导致神经敏感度不可逆地提高,建议每月使用不超过72小时。”这一次情绪回流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持久,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椎骨发出的咔嗒声。

意识模糊中,喧闹声从记忆深处涌来——周慧兰带着山东口音的声音,正在调解两个摊主因共用仓库而起的争执:“咱公约里写了,有矛盾先找监督组,老规矩不能破。”赵文斌扶了扶眼镜,在白板上画着资产负债表:“应收账款要算账期,不是对方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还有孩子们的笑声,从新装修的活动室里传出来,撞在贴着剪纸的窗户上。

这些声音并非真实传来,却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丁元英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左手正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声,竟然与记忆中活动室里的欢闹声同步。

他的“神识”,正在被迫演变成一种新的形态。

窗外,清河里社区的路灯依次亮起。

某扇窗户里,周慧兰正对着日历画圈——明天是管委会月度会议,她在“争议议题”一栏里写了三条:活动室开放时间调整、共用工具损坏赔偿、下季度采购预算。

铅笔尖在“赔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最终重重地画了一道下划线。

月光洒在窗台上,落在丁元英摊开的笔记本上。

下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片淡淡的水渍,像一滴还未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