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慢一步的人,看得更清(1/2)

夜色如墨,浸染着豫南山区的这片试验田。

周慧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固执的星。

她面前摊着两份报价单,一份是本地农机站的,一份来自省城的“宏发农机”。

数字在荧光灯下显得冰冷而刺眼。

宏发农机的设备采购总价比本地贵了将近百分之五,但合作社的采购负责人王建成果断选择了前者,理由是“售后服务更完善,技术支持更到位”。

理由无懈可击,但周慧兰指尖捻过那份薄薄的合同附件时,却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这是一种直觉,在无数次与田间地头的老农、与市场里精明的贩子打交道后磨砺出的直觉。

王建成的眼神,最近总有些闪躲。

作为“启智扶强”计划在全国落地的首批社区合作社典范,她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她背负的不仅是一个村子的希望,更是那个已经成为传说的名字——丁元英——所构建的“神话”的延续。

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拨通了陆沉的电话。

“陆老师,睡了吗?”

电话那头的陆沉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思辨感:“慧兰啊,我的工作没有白天黑夜之分。遇到难题了?”

周慧兰将情况和盘托出,语气里压抑着愤怒和焦虑:“……账面上看不出问题,流程也合规。但我敢肯定,王建成拿了回扣。这是蛀虫,我想立刻把他揪出来,上报给苏总,杀一儆百!”

陆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应她的激烈情绪,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慧兰,你见过池塘里的生态系统吗?”

周慧兰一愣:“当然见过。”

“一个健康的池塘,偶尔出现几只孑孓,几条水蛭,是常态。如果水质是活的,鱼虾会吃掉它们,微生物会分解它们的排泄物,系统会自我净化。但如果你二话不说,直接倒进一整瓶杀虫剂呢?孑孓死了,水蛭也没了,可水也死了,鱼虾也活不长。下次再有害虫,你只能倒更多的药。”

陆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设计的这套合作社制度,就像在构建一个生态系统。现在,系统里出现了第一只‘水蛭’。你的第一反应是‘倒药’,这是强权干预。但我们设计的制度本身,有没有赋予‘鱼虾’和‘微生物’自我净化的能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执行熵增’。任何完美的制度设计,在执行过程中都会因为人性的惰怠、贪婪而出现耗散和变形。我们的目的,不是建立一个无菌室,而是培养一个强大的免疫系统。王建成是第一个样本,他不是敌人,他是‘疫苗’。”

周慧兰心头的怒火被这番话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思考。

她握着电话,许久才说:“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先看,先等?”

“对。看他怎么做,看其他人怎么反应。看制度里的制衡设计——比如监事会、财务公示——能不能被激活。慢一步,不是不作为,是把权力还给制度本身。”

次日上午,一场横跨太平洋的视频会议在天序资本的加密线路上展开。

香港中环的办公室里,苏清徽看着屏幕上分割的几个窗口,神情严肃。

在她身边的是天序资本首席策略官艾米丽·赵,一身剪裁精良的阿玛尼西装,表情是华尔街精英标志性的冷静与高效。

屏幕另一端,是身在豫南的陆沉和周慧兰。

周慧兰简要汇报了情况,艾米丽·赵听完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用流利的英文说道,再由身边的助理翻译:“很简单,典型的内部欺诈风险。我的建议是:第一,立即中止与‘宏发农机’的所有合同。第二,启动内部审计,由我们香港总部派人下去,封存所有账目。第三,立刻辞退王建成,并保留法律追诉的权利。我们作为资金方,对任何腐败行为零容忍,这不仅是合规要求,更是对所有投资人的责任。”

她的方案干净利落,是标准的、成熟的跨国公司危机处理手册。

周慧兰面露难色,她看了看陆沉。

陆沉扶了扶眼镜,平静地对上了艾米丽·赵锐利的目光:“赵总,我理解您的立场。从风险控制和合规角度,您的方案无懈可击。但我们的‘启智扶强’项目,它的核心目标并不仅仅是财务上的成功,而是社会层面的‘赋能’。我们是在‘启智’,不是在‘管教’。”

他将“疫苗”和“免疫系统”的理论抛了出来,强调道:“一个由外部强权维持的‘干净’,是脆弱的。只有社群内部通过制度自发完成的一次‘清创’,其教育意义和制度价值,才足以成为模板,复制到其他地方。我们损失的可能是几万块钱,但我们收获的,可能是一个真正具备自我进化能力的基层组织模型。”

艾米丽·赵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她而言,这种充满了东方哲学思辨的“社会实验论”,听上去更像是效率低下的借口和潜在的风险敞口。

“陆先生,我尊重你的社会学理念。但在资本市场,‘故事’不能代替‘风控’。如果这件事被媒体曝光,标题会是‘天序资本扶贫项目曝出贪腐丑闻’,这对我们正在募集的下一期基金,将是毁灭性打击。”

两种理念的激烈碰撞,在小小的屏幕间形成了巨大的张力。

一个是坚守华尔街法则、视规则与效率为生命的合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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