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故事与数据的螺旋——叙事经济学在估值中的权重(1/2)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落尽,剩下光秃的枝桠切割着冬日铅灰色的天空。韩风的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却依然驱不散电脑屏幕前那股近乎凝滞的沉思气氛。屏幕上并排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一份某头部券商新鲜出炉的深度报告,标题是《ai的“眼睛”与“触手”:机器视觉与传感革命开启千亿蓝海》,报告文采斐然,描绘了一幅由摄像头、激光雷达和各类传感器构成的智能未来,结尾处给出了对几家相关公司“买入”或“强烈推荐”的评级。右边,则是这些公司最新一季的财务报表,营收增速平平,利润率在原材料涨价和价格战的双重挤压下持续下滑,研发投入的资本化比例高得有些扎眼。
坐在韩风对面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有些清冷的年轻女子,名叫玄青。她是“观复投资”新引入的另类数据研究员,专攻自然语言处理和文本分析。她的电脑屏幕上没有k线图,流动着的是一行行代码和各种情感分析、主题聚类的可视化图表。
“韩老师,您看这份报告,以及过去三个月全网关于‘机器视觉’和‘传感器’的讨论热度和情感倾向曲线。”玄青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叙事强度指数在政策吹风会后一周内飙升了300%,但与之关联度最高的三家上市公司,其同期基本面量化因子——无论是营收动量、盈利质量还是运营效率——改善均不超过5%,其中一家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还在恶化。然而,它们的平均估值(pe)在这三个月里上修了45%。这中间的落差,就是‘叙事’在定价。”
韩风没有立即评价报告本身,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玄青,你研究文本大数据,有没有发现,人们是更愿意传播一个逻辑严密但枯燥的数据结论,还是一个哪怕有瑕疵但激动人心、易于理解的故事?”
玄青想了想,答道:“当然是后者。我们的模型显示,带有强烈情感色彩(如‘颠覆’、‘革命’、‘前所未有’)、简单因果关系(‘因为a所以必然b’)和身份认同标签(‘国产替代’、‘硬科技’)的叙事文本,其传播速度和广度是指数级优于冷静分析的。这符合罗伯特·席勒所描述的‘叙事像病毒一样传播’的特征。”
“这就对了。”韩风端起茶杯,“资本市场,尤其是面临高度不确定性的新兴科技领域,从来不只是数字的游戏,更是故事的竞技场。一份财报是过去九十天经营活动的冰冷总结,但一个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却能点燃对未来九年、甚至九十年的无限想象。估值,恰恰是这种想象力的货币化体现。”
他关掉那份券商报告,打开了几只股票的长期周线图。“让我们看看,故事与数据,是如何在股价的演进中,跳起那支时而和谐、时而踩脚、最终决定命运的螺旋之舞。”
第一幕:故事的先导与数据的沉默——以京东方a为例。 时间拉回2010年代初,液晶面板行业还被日韩台巨头牢牢把持,中国的“缺芯少屏”之痛真切而深刻。当时的京东方,是一家常年巨额亏损、依靠政府补贴和资本市场融资才能续命的公司。从任何经典的财务估值模型看,它都缺乏投资价值。然而,一股强大的叙事开始萌芽并逐渐汇聚:“中国必须拥有自己的高端显示屏产业”,“这是国家战略和产业安全的必然选择”。这个叙事并非空穴来风,它背后有真实的政策导向和庞大的国内市场潜力作为依托,但在当时,转化为企业的盈利数据还需时日。在那段“数据沉默期”,股价的驱动几乎完全依赖叙事的力量——每一次技术突破的新闻、每一条产线建设的公告,都能成为叙事的燃料,推动股价在质疑声中螺旋式上升。投资者买入的,不是当季的每股收益,而是那个关于“中国屏”崛起的故事期权。这个阶段,叙事权重大于数据权重。许多遵循传统价值框架的投资者在此阶段彻底错过。
第二幕:数据的验证与叙事的强化——以宁德时代为例。 进入2010年代末,新能源车的叙事已如燎原之火。但区别于早期纯故事阶段,产业链上开始出现能够用扎实数据验证叙事的公司。宁德时代的崛起,正逢其时。它的财务报表开始提供令人信服的数据:动力电池装机量全球市占率从个位数一路攀升至三分之一以上,营收和净利润呈几何级数增长,庞大的资本开支背后是清晰的产能扩张路线图。此时,数据与叙事形成了美妙的共振和螺旋强化:强劲的数据验证了新能源替代的宏大叙事是“对的”,而不断强化的叙事(“碳中和”、“电动化不可逆”)又为未来更强劲的数据预期打开了空间。股价的上涨,既有市盈率(pe)扩张的叙事驱动成分,更有每股收益(eps)爆发的数据驱动基础。这个阶段,是叙事与数据的“甜蜜点”,两者方向一致,互相赋能,创造了惊人的投资回报。此时,忽视叙事只盯着历史数据的投资者,会觉得股价早已“高估”而不敢上车;而忽视数据、盲目相信一切叙事的投资者,则可能误入许多无法兑现故事的陷阱。
玄青插话道:“我们的文本因子模型也证实了这一点。对于宁德时代这类公司,在其成长主升浪期间,媒体报道和研报中‘确定性’、‘龙头’、‘高增长’等与基本面强相关的叙事主题,与股价的相关性极高,且领先于财务数据的正式公布。叙事在这里扮演了‘数据预期’的先行指标。”
“正是。”韩风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螺旋之所以危险,就在于它可能转向。当叙事过于炽烈,开始脱离甚至扭曲数据能支撑的范畴时,反身性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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