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甲与囚(2/2)
此话一出,再加上她那浓厚的地域乡音,秦香莲的心彻底滚进肚子里,她已明白她们的来历,她问:“其余人呢?”
妇人搭了句腔:“还没死,但想死。”
秦香莲清了清嗓子:“请娘子帮我解开我的手脚吧,我不会跑的。”
妇人还是那个句句有回应,但出口就噎死人的态度:“你跑得掉吗?”
左右手脚自由了,秦香莲不介意她的尖刻,随她踏出这间小屋,院子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在干活,几个孩子们在屋檐下讲话,板结的小院土地上很干净,见不到丝毫落叶和草根。
家中这几个人如出一辙的单薄瘦削,面色发黄,身形穿着皆是如此,像枝头已败未落的枯叶一般,秦香莲再寻不见自己的恐惧与敌意。
老妇人见秦香莲出来,看向她张开口,里面没有一颗牙齿,只有一条大大的舌头没有阻碍的舌头。
秦香莲除了一些气声,什么也听不见,老妇人脸上的年轮比大树还要深刻。
稍显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见没?这才是真哑巴,假哑巴才整日闭着嘴,真哑巴做梦都盼着哪一天真能讲出话,所以说不出也要说。”
秦香莲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小兜蜜饯递给那几个胆怯地望着她的孩子,才随这妇人往外走。
村子里如春娘和冬郎所说,没有种任何庄稼,甚至菜蔬都不见,鸡鸭更是难觅踪迹,秦香莲问:“为什么不种田地圈养牲畜,去做这样要命的勾当?”
妇人依旧冷漠地回答,语气里少了些敌意:“一年到头不是这税就是那税,不是这天灾就是那天灾,生来一遭,做坏人好过做死人。至于做好人,那是你们这种人的事。”
秦香莲比这妇人要高一个头,那妇人不过抵及她的肩,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听到她的话语,心中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她是水匪,自家人连柴火都不点,在冷风里干活,却为她点火取暖,不仅未夺走她的衣裳财物,还为她铺床盖被,水匪的确不是好人,水匪或有求于她,她仍感到窒息。
秦香莲难以说出苛责的话语,只接了一句:“我这种人?”
妇人不回答秦香莲的问题,说起别的看起来完全无关的话题:“我认识静宁,她和我说起过你,那天我准备带着女儿跳河。刚才那个哑巴的牙是被我打掉的,她要杀了我女儿,我不想报仇,却想死,真是傻蛋一个。”
没头没尾的话,似乎全无逻辑,但能拼凑出全貌。
婆婆想杀死孙女,刚生产没多久的媳妇救下女儿,绝望之下想要自我了结,被曾经想要自我了结最后逃离的静宁劝下来,用自己和秦香莲这两个例子,鼓励媳妇奋起反抗,留下新生命。
秦香莲只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是同一种人。”
一句比一句坚定。
秦香莲看到妇人发红的眼眶,她在妇人尖锐否认之前开口,不愿承受她人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刻薄。
秦香莲道:“我不常见到为女儿奋起反抗的母亲,刚才那个高一些的就是你的女儿吗?她有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比什么都重要。”
道路尽头的那扇门在秦香莲面前被打开,何氏紧张地从门内走出来,拉住她不住地察看:“香莲,你没事吧?”
秦香莲摇摇头,也察看起何氏的情况:“我没事阿姑,大家都还好吗?”
何氏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大约还是顾忌着这些水匪。
何氏身后,门下站着一个如同头狼般的女人,打量着秦香莲的眼神从锐利转为温和,她听到了秦香莲的那番话。
妇人喊她:“大姐!”
女人迈动步子,露出身后的男人,男人的视线要模糊许多,他不是健全人,面有刀疤,还缺了只耳朵,同样的瘦小灰败,妇人喊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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