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宋县长，俺服你！（2/2）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几个玉溪乡的年轻干部是本地人，常年在山里巡护打火，看着队伍像蜗牛一样挪动，心急如焚。其中一个黑瘦的小伙子探头看了看陡坡下隐约可见的人影，咧嘴一笑：“县长，骆总，我们先下，给你们探探路！”说罢，竟直接往那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沟壑里一坐，双臂抱紧身体，学着电视剧里红军过雪山的姿势，顺着沟壑“哧溜”一声就滑了下去！身体在嶙峋的石壁上颠簸碰撞，看得人心惊肉跳。紧接着，又有两三个乡干部效仿，身影在陡坡上快速跳跃、滑降，带起一阵碎石烟尘，眨眼间就落到了山脚，扬起手朝上面呼喊。

这近乎原始的“速降”方式让江城公司的人目瞪口呆。当过乡党委书记的宋县长看着山下挥手的身影，又看看身边疲惫到极限的小林和众人，咬了咬牙。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对骆明远说：“骆总，看来这是条‘捷径’。我先下去，给大家试试路！”

“县长！危险！”周大勇和汪鹏程同时惊呼。

宋县长却已学着乡干部的样子，在沟壑边缘小心地坐下，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双脚猛地一蹬！

“哧啦——！”

坚硬的岩石和裸露的草根瞬间撕裂了她卡其布的裤腿，尖锐的碎石狠狠摩擦着皮肤。她双手本能地试图抓住点什么稳住身体，掌心立刻传来钻心的刺痛，被粗糙的地表磨得血肉模糊。身体在重力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加速，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钝痛。天旋地转间，她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和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短短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速度减缓，她狼狈地滚落在山脚松软的泥土上。周大勇和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宋县长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崭新的工装裤膝盖以下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小腿和膝盖布满青紫和擦伤，一双手掌更是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不断渗出。

周大勇也迅速滑下了山。

“县长！快！消毒包扎！”周大勇声音都变了调，乡卫生院的医生赶紧上前处理。

宋县长忍着剧痛，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坚定：“我没事……等骆总他们下来……一起走。”她抬头望向陡坡，目光里满是担忧。

江城分公司的考察团看得心惊肉跳，无论如何也不敢效仿这种玩命的下山方式。骆明远带着队员，只能抓着沟壑边缘的灌木和突出的岩石，一步一挪，艰难地往下攀爬。汪鹏程则担负起了照顾小林的重任，几乎是半抱半搀着这个早已脱力的姑娘，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汗水浸透了后背。

当汪鹏程几乎是背着小林，最后一个踉跄着踏上山脚坚实的土地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宋县长，看着汪鹏程同样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的模样，再看看他背上惊魂未定、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林，竟忍不住开起了玩笑，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促狭：

“汪鹏程同志，你这是……想把我秘书拐到临县去吗？大家伙儿刚才都以为你俩私奔了！”

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像一道阳光刺破了沉重的疲惫。短暂的寂静后，山脚下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骆明远笑得直拍大腿，连正给宋县长包扎的医生都忍俊不禁。小林羞得满脸通红，赶紧从汪鹏程背上跳下来，汪鹏程则闹了个大红脸，挠着头嘿嘿傻笑。一天的饥渴、伤痛、惊险，仿佛都在这畅快淋漓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当夜，玉溪乡政府简陋的食堂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农家土鸡、山笋腊肉、大盆的米饭和堆成小山的馒头端上桌。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有风卷残云般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骆明远端起一碗当地自酿的谷烧，走到宋县长面前，看着她缠着纱布的双手，目光灼灼，声音洪亮而真挚：

“宋县长！俺骆明远走南闯北，今天，俺服你！真服！”他仰头，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县长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清茶（因伤不便饮酒），用缠着纱布的手与骆明远那只布满老茧和草叶划痕的大手紧紧一握，眼中闪烁着同样明亮的光：“骆大哥，今天这场‘游记’，惊心动魄，一生难忘！”

送走骆明远一行后，仅仅一个月。一份盖着“长岭集团有限公司”鲜红印章的正式公函，由特快专递送到了向阳县人民政府。

宋县长拆开信封，手指在“年产1200万吨新型干法水泥熟料生产线项目”和“集团副董事长将率队亲赴向阳进行投资洽谈”的字句上微微停顿。六十亿！这个沉甸甸的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这是原南市、乃至整个江南省近十年都未曾有过的工业巨轮！

2006年4月1日，春风浩荡。在玉溪乡那片曾长满锋利茅草、洒下过汗水和鲜血的石灰石山前，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巨大的奠基石被红绸覆盖，等待着落锤定音的时刻。

宋县长身着得体的西装套裙，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身后那片即将苏醒的群山。她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只有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她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掌心还留着几道淡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浅粉色疤痕。

扩音器里传来主持人洪亮的声音：“下面，请中共向阳县委书记宋亚萍同志，为长岭集团向阳水泥项目奠基典礼致辞！”

台下掌声雷动，如潮水般涌来。宋县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汪鹏程激动得眼眶发红，周大勇拼命鼓掌，还有无数向阳干部和群众充满期盼的眼神。她的目光最终投向远处，那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窗后是原县委书记裴建阳平静而欣慰的脸庞——他即将赴任原南市副市长。

新的篇章，就在这片曾被荆棘覆盖、如今即将轰鸣作响的土地上，正式开启。宋亚萍拿起讲稿，清亮而坚定的声音通过话筒，回荡在群山之间，也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